她没拿这话噎过他。
因为她从没给过他负她的机会。
她只是在他每一次谎言、每一次算计、每一次疏离之后,将这句话压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他会的。
他一定会。
所以她不能等。
她只能往前走,走在他前面,走到他够不着的地方,走到他再也伤害不了她的高处。
如今她走到了。
他死了。
她还活着,还将继续走下去。
沈如晦将最后一滴烛泪收入掌心,轻轻捻碎。
明日,御驾亲征。
同一夜,千里之外的苏州。
月色如水,静静泻在“听雨巷”的青石板路上。巷深人静,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近近,悠长而寂寥。
巷子尽头,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内,灯火如豆。
刘宸立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面具。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映出那双深邃眼眸中的淡淡笑意。
“殿下。”
一个黑衣人无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京城密报,萧珣今日午时三刻,已被处斩。”
刘宸把玩面具的手微微一顿。
“哦?”他挑起眉,“沈如晦亲临监斩?”
“是。”
刘宸轻笑:
“她倒是舍得。”
他将面具放在窗台上,负手望向北方,那个灯火已熄的皇城方向:
“萧珣啊萧珣,你我联手一场,我原以为你能活到亲眼看见我入主太极殿那日。可惜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惋惜一枚提前出局的棋子。
“殿下,”黑衣人低声道,“京中暗线来报,沈如晦明日辰时御驾亲征,率两万龙骧军南下,目标直指江南。”
“两万?”刘宸唇角勾起,“她倒看得起我。”
他转过身,灯火映着他眉目间的从容:
“传令下去:江南四大家族的家主,明日午时,我要在拙政园见到他们。顾家、陆家、朱家、张家——一个都不能少。”
“是。”
“还有,”刘宸顿了顿,“让影五……不,她叫紫苏。让她安心在天牢里待着。萧珣虽死,她这枚棋子,本王还用得上。”
黑衣人垂首:
“殿下,紫苏被擒后,始终没有招供。沈如晦亲自审了三次,她只字未吐。”
刘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旋即化为淡淡的笑意:
“倒是个忠心的。可惜跟错了主子。”
他重新拿起那枚青铜面具,指尖抚过面具眉心那道细长的刻痕:
“萧珣把影卫当刀使,用完即弃。本王不同——为本王效力的人,本王一个都不会丢。”
他将面具覆在脸上,声音透过青铜传出,低沉而幽远:
“传信天牢的人,设法护住紫苏周全。待本王入京那日,她该是第一拨受封赏的人。”
“是。”
黑衣人退下。
刘宸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北方夜穹中那轮冷月。
他想起很多年前,尚是稚童的自己,第一次被带进皇宫,隔着重重帷幕,望见那个高坐凤座的女人。
他的母亲。
前皇后。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对带他来的老太监说了一句话:
“送他出宫。从此往后,本宫没有这个儿子。”
他那时不懂。
如今他懂了。
有些人生来就是棋子。
而他,从被送出宫门那日起,就发誓:终有一日,要让这大胤江山,跪在他脚下,唤他一声——陛下。
刘宸摘下铜面,唇边笑意转凉:
“沈如晦,你来江南寻我,我等你。”
“这一次,是你我之间的对弈了。”
二月二十一,卯时正。
承天门外,两万龙骧军整装待发。
晨光熹微,将玄色军旗镀上一层淡金。将士们甲胄齐整,战马嘶鸣,刀枪在初升的日光下折射出凛冽寒芒。
苏瑾策马立于中军,银甲外罩素白披风,腰悬长刀,眉目沉凝。她身后,秦风率五千护帝盟好手殿后,玄色劲装如暗夜凝结的云。
卯时三刻,承天门缓缓洞开。
沈如晦策马而出。
她未乘銮舆,未坐御辇,而是亲自跨一匹雪白骏马,玄金甲外素白披风猎猎作响,腰悬太阿剑,左手挽缰,右手按剑,英姿飒爽如开国那些亲征天下的太祖太宗。
两万将士齐齐跪倒,声震云霄: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如晦勒马而立。
她望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庞,望着那些即将随她奔赴江南、生死未知的儿郎,望着晨光中猎猎翻飞的玄色军旗。
她拔剑。
太阿出鞘,寒光直指东南。
“出征!”
战鼓擂响。
号角长鸣。
两万铁骑踏破晨曦,如黑色的洪流,向江南滚滚而去。
沈如晦策马行在中军,身侧是苏瑾,身后是秦风。
小主,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座渐远的皇城,看见城楼上那片依旧湛蓝的天,看见那场七年前的大雪,看见那个为她簪发的月白身影。
可她终究没有回头。
她是大胤的女帝。
她要去江南,捉拿逆贼,平定叛乱,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至于那枚青玉簪——此刻正贴在她心口的位置,隔着玄金甲,隔着皮肉,隔着那颗被辜负过、背叛过、却仍旧滚烫的心。
它会陪着她,走过这场亲征的每一寸路,每一场战。
萧珣,你且看着。
这江山,朕守得住。
这人心的鬼蜮,朕闯得过。
这盘你没能下完的棋——朕替你下完。
马蹄声声,踏破江南的晨雾。
前方是未知的战场,是狡诈的敌人,是九死一生的险途。
可她没有一丝惧意。
因为她是沈如晦。
从冷宫到太极殿,她走了七年。
从太极殿到江南,她还会继续走下去。
一直走到这天下再无人敢犯大胤疆土,走到这江山社稷真正海晏河清。
走到——她可以坦然放下那枚玉簪的那一日。
晨风拂过她鬓边碎发,如那年靖王府的春夜。
她扬起马鞭,催动战马。
太阿剑在腰间轻轻晃动,与心口的玉簪隔着衣料相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仿佛故人低语。
又仿佛,这漫长余生中,第一次真正的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