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抹了把汗,苦笑。
“同志,往年这是朝廷和地主的事,里正一声吆喝,让各村出夫,三五天就能清淤通水,不管愿不愿意都得去干活,可现在……”
他看了看周围几个同样分到渠边田地的人。
“张家说渠头不在他地里,李家说今年雨水多不急,王家劳力都去开自家荒地了……凑不齐人,也凑不齐钱粮请工。”
“不能按受益田亩摊派工力吗?”
杨浩思索着问。
“难啊。”
赵大河摇头。
“家家都紧盯着自家一亩三分地,多出一分力都觉得亏得慌,这渠,怕是要废了,没这水,今年下游那几十亩地,要减收两至三成的粮食。”
杨浩望着龟裂的渠泥,沉默。
地主打倒了,分出了千万个“自家”。
却也无形中斩断了那些将人们联结成一起的古老纽带。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
而此时命脉正在悄然淤塞。
第三个村。
在农会简陋的土屋里。
农会会长是个精瘦的前佃户,叫李穗。
他面前的木桌上摊着几本粗糙的账册。
“会长,村里报上来的预估产量,比前两年如何?”
杨浩翻着册子。
李穗搓着手,实话实说。
“同志,实话说……除了那些劳力足、又肯下死力气开荒的人家,多数寻常户,怕是跟往年佃种时差不多,有些劳动不足的人家甚至还……略低些。”
“原因呢?”
杨浩询问道。
“刚才大人也看见了,一是水利,一家一户是修不了的,导致田地减产,二是畜力,一条牛如今金贵得很,没牛的人家耕地深不了,施肥也不好使,更何况哪来的那么肥。”
“三是……”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把心一横,还是说了出来。
“三是,心思不一样了,过去给地主家种地,管事的盯着,偷懒要挨鞭子,现在给自己种,是松快了,可也容易自家顾自家,遇上难事,容易挺不过去。”
杨浩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夕阳下归家的农人,
他们肩上扛着锄头,背影疲惫却自由。
是的,自由了,却也无形中增加了隔阂。
曾经在庞大庄园里被强迫协作的生产体系崩解后。
原子化的个体农户,在自然灾害和市场波动面前,可能会更加的脆弱。
暮色四合,田野沉浸在深蓝的寂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