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四面烽烟

黄土塬上,枯瘦的农民蹲在龟裂的田埂边,听着里长敲锣宣告:“每亩加征一分四厘九丝!秋后一并缴纳!”

有人默默流泪,有人破口大骂,更多人眼神空洞——他们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

在河南,藩王王府里丝竹依旧。周王正在赏荷,听了管家禀报,只是淡淡一笑:“加就加吧,与孤何干?”

他王府名下的三万顷田地,从来不用交税。

在江南,苏州府的茶馆里,士子们拍案而起:“又是加饷!北地糜烂,与我江南何干?凭什么我们的血汗钱,去填陕西、河南、湖广的无底洞?!”

而在塞北的河套平原,这个消息带来的,是另一种凝重。

六月的河套,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

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大弯,冲积出千里沃野。去年新修的引水渠如血脉般纵横交错,灌溉着阡陌相连的农田。

冬麦已熟,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春播的谷子、高粱正拔节,绿油油一片。田埂上,农人戴着草帽,赤脚踩在湿润的泥土里,忙着除草、追肥。

远处,成群的牛羊在草场上悠闲吃草,牧童的鞭声清脆。

十几年前,他还是个扶贫一线的书记,一场意外把他送到崇祯元年的陕北。

从饥民堆里爬出来,带着二三十户人,一点点开荒、筑城、练兵、招民……

可他知道,这一切,在即将到来的历史洪流面前,依然脆弱得如纸糊的灯笼。

此刻,河套总理事务堂。

这是去年新建的三进院落,青砖灰瓦,朴实无华。正堂宽敞明亮,北墙挂着巨幅大明疆域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注着流寇活动区域、官军布防、建虏动向。

西墙是一排书架,塞满了各地情报、田亩册、粮仓账目。东窗下摆着一张长逾三丈的硬木桌,此刻围坐着河套的核心人物。

李健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身靛蓝棉布直裰,腰间束着牛皮革带,没有任何装饰。

左侧首位是李定国。这位历史上南明的晋王,如今却已统领河套最精锐的军队数年有余。少年面容刚毅,坐得笔直,一双虎目盯着地图上湖广的位置,眉头紧锁。

他旁边是曹文诏、曹变蛟、高杰、贺人龙等人。这些明末名将,精神面貌如今已然焕然一新。

右侧,顾炎武、黄宗羲、方以智三位大儒坐在一起。黄宗羲眼神锐利,手里攥着一份刚抄录的圣旨;最年轻的方以智,面前摊开账册,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嘴里念念有词。

下首还有几人:民政司主事王源,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举人,管着百万人的吃喝拉撒;格物院负责人宋应星,正埋头画着什么图纸;而坐在李健正对面的,是一个谁也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原宣大总督、兵部尚书卢象升。

卢象升是新近来河套的。满清入塞,他率天雄军驰援,却因粮草不济、友军畏战,在巨鹿血战殉国——这是原本的历史。

可这个时空,李健提前派出一支精骑,在战场边缘救下了卢象升。如今这位名将主动留在河套,做了军事顾问。

“七百三十万两……”方以智终于停下算盘,抬起头,脸色发白,“诸位,我刚刚核算了去岁全国田赋实收。北直隶、山东、山西、陕西、河南五省,夏秋两税应征一千二百万石,实收不足四百万石。其中陕西一省,应征一百八十万石,实收……二十三万石。”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如今再加练饷,定额七百三十万两,折粮约一千二百万石。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要从已经枯竭的土地里,再榨出相当于去年整个北方实收税粮三倍的财富!这可能吗?”

“不可能。”顾炎武接口,语气斩钉截铁,“所以地方官一定会层层加码。朝廷要七百三十万两,省里加二成,府里加三成,县里加五成,胥吏下乡再加‘辛苦钱’‘脚力钱’。最后落到百姓头上,恐怕要翻倍,变成一千五百万两甚至更多。”

黄宗羲冷笑:“这哪里是征税?这是剔骨吸髓!陕西去年人相食,山西、河南今春蝗虫过境,颗粒无收。再加征,除了逼民为寇,还能有什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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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一片沉默。

李定国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却字字沉重:“那些流寇,十之八九原本都是良民。崇祯七年,陕西大旱,朝廷不仅不赈济,反而加征辽饷。我亲眼见过,一个老汉缴不起税,衙役当着他面把他女儿拉走抵债。老汉当晚就拎着柴刀冲进县衙,杀了税吏,然后上山入了伙。”

他看向李健:“总督,李自成、张献忠复叛,罗汝才响应,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想造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李健点点头,目光转向卢象升:“卢师,你在宣大时,亲身经历过征税。说说看。”

卢象升一直沉默,此刻缓缓抬头。这位曾经的总督如今穿着普通的青色布袍,可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依然在。

“我在大同任知府时,亲历过一次征剿饷。”卢象升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朝廷定额,大同府应征八万两。布政使司发文,加征一万六千两‘转运损耗’;知府衙门加征八千两‘办公费’;知县再加五千两‘胥吏补贴’。到各村时,里长、甲首要‘跑腿钱’,衙役要‘酒饭钱’。最后,朝廷要八万两,大同百姓实际缴了十四万两。”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可这还没完。十四万两银子,从大同运往京师,沿途关卡要‘过路钱’,押运官兵要‘辛苦钱’,到了户部,胥吏验收要‘茶水钱’。最后入库的,可能不到十二万两。那少的两万两去哪了?层层分润,人人有份。”

“所以,”李健总结道,“朝廷加征一分,百姓实际负担可能达到三分、五分。而百姓手里,早就没有余粮了。”

“正是。”卢象升叹息,“我在巨鹿殉……血战之前,天雄军已欠饷七个月。士兵们饿着肚子打仗,凭什么卖命?朝廷说没钱,可福王在洛阳一顿饭的花销,够我天雄军全军吃三天!周王在开封修花园,花费三十万两,够发山西边军半年饷银!这些,陛下不知道吗?知道。可动了藩王,就是动了宗室根本;动了江南士绅,就是动了朝廷根基。所以只能一遍遍从最穷的农民身上刮,刮到刮无可刮,然后……”

他没说下去,可所有人都明白:然后就是流民遍地、王朝末日。

李健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夕阳从西窗射入,把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巨大的舆图上。他手指从陕西滑到河南,再到湖广,最后停在辽东。

“杨嗣昌的‘四正六隅’计划,”他指着地图上几处朱笔圈出的点,“以陕西、河南、湖广、四川为四正,以周边六省为六隅,调集各省精兵,试图将张献忠、罗汝才围歼在湖广北部。理论上,这是个好计划。”

他转身看向众人:“但问题有二。第一,精兵从哪来?陕西的秦军要防河套、防蒙古,他能抽多少人?左良玉部军纪败坏,遇敌即溃,难当大任;其他各省督抚,哪个不是拥兵自重,肯听杨嗣昌调遣的有几个?”

“第二,粮饷从哪来?”李健自问自答,“加征练饷?从下旨到银子收上来,至少要三个月。这三个月,十万大军吃什么?喝西北风吗?就算银子收上来了,层层克扣,到士兵手里还能剩几成?卢卢师刚才说了,天雄军欠饷七个月。杨嗣昌的联军,能比天雄军好多少?”

卢象升苦笑:“李总督分析得透彻。我在宣大时,曾与杨嗣昌共事。此人确有才干,但……太急了。朝廷催他速胜,皇上催他速胜,天下人都催他速胜。可打仗这种事,越是急,越容易出错。”

“所以湖广这场仗,”李健回到座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短时间内结束不了。张献忠拥兵十万,罗汝才五万,加起来十五万。杨嗣昌就算凑齐官军,以凑拢之师对骄横之贼,粮饷不继,将帅不和……结局恐怕不乐观。”

他顿了顿:“这对河套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堂中众人精神一振。

“第一,”李健竖起一根手指,“军事司立刻加强边境管控。榆林、延安、庆阳三府边界,增设二十处哨卡,烽火台日夜值守。流寇溃勇、逃兵难民,一个不许放入河套——但可以引导他们去指定的收容点。”

“第二,民政司准备接收流民。王主事,你在陕北、河南边境设十个粥厂,每个粥厂配五百石粮食、五十顶帐篷。来的流民,先隔离检疫,登记造册。青壮编入筑路队、水利队,管吃管住,每天发三文工钱;老弱妇孺安置到新开垦的屯田点,分给口粮、种子、农具,三年免税。”

民政部官员快速记录,有人抬头问:“总督,预计会有多少人?”

李健沉默片刻:“去岁加剿饷,河套收了十六万流民。今年……至少翻倍。你按三十多万准备。”

民政部官员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第三,”李健看向李定国和曹文诏,“军事司加强训练。骑兵营增加骑射训练,尤其是对付流寇的散兵战术。工建司配合,在黄河几处渡口修筑防御工事,储备滚木礌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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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应星起身:“总督,新式火炮已试制成功,是否量产?”

“量产十门,配给防线。”李健想了想,“另外,火铳工坊扩大生产,月产火铳提高二成,火药储备增加到五十万斤。”

一道道命令下去,整个河套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会议持续到戌时。烛火点燃时,众人领命而去,只剩下李健和卢象升。

两人走到院中。夏夜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归营的号角声。

“卢师,”李健忽然问,“若你是杨嗣昌,手握十万大军,会怎么打这一仗?”

卢象升仰头望着满天星斗,沉默良久。

“我会以守代攻。”他缓缓道,“张献忠、罗汝才虽拥兵十五万,但多是乌合之众,缺乏根基。他们必须不断流动作战,劫掠粮草,一旦停下就会内乱。所以,不与其决战,而是扼守襄阳、郧阳、南阳等要道,坚壁清野,断其粮道。同时派精骑骚扰,疲其兵力。待其粮尽兵疲,内部生变,再择机歼其一部。不求全功,但求稳胜。”

“但杨嗣昌不会这么干。”李健接口,“朝廷要的是速胜,皇上要的是捷报。他必须主动出击,寻求决战,最好一战擒杀张献忠。所以他会分兵合围,试图把流寇逼到预设战场。”

“然后就会被各个击破。”卢象升叹息,“流寇最擅长的就是机动。你合围,他就跳出包围圈;你分兵,他就集中兵力吃掉你一部。崇祯八年,在河南就是这么败的。”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明知是错,却无法阻止;明知是死路,却只能看着千万人走下去——这就是身处历史洪流中的悲哀。

“卢师,”李健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说,大明还有救吗?”

卢象升愣住了。他没想到李健会问得这么直接。

许久,他低声道:“若在三年前,我会说有。整顿吏治,清查田亩,裁撤冗员,安抚流民……虽难,但还有希望。可现在……”

他摇摇头:“练饷一下,天下沸腾。陕西、河南已成人间地狱,湖广马上也要步后尘。江南士绅离心,辽东建虏磨刀,朝堂上党争不休……李总督,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大明,已经病入膏肓了。”

李健沉默。

他知道卢象升说得对。崇祯十二年,离北京城破还有五年。这五年里,李自成会打开封,张献忠会屠戮湖广,皇太极会入塞劫掠……最后,崇祯会吊死在煤山,大明会轰然倒塌。

而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能做什么?

“卢师,”他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大明真的撑不住了。你会怎么做?”

卢象升身体一震,猛地看向李健。烛光下,这位年轻总督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野心,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良久,卢象升缓缓道:“若真到了那一天……我会选择,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寻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