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笑了,伸出手:“那就请卢师,助我一臂之力。”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夜空中,银河横贯,繁星如沸。
同一片星空下,千里之外的湖广房县,却是另一番景象。
房县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
三天前,张献忠率八万大军围城。知县郝景春是个硬骨头,率三千民壮死守,用滚油、礌石打退三次进攻。可城内出了叛徒——一个被郝景春惩治过的胥吏深夜偷开西门,流寇一拥而入。
巷战持续了一整天。郝景春退守县衙,亲手杀了妻儿,然后自刎殉国。他的儿子郝鸣銮、郝鸣鸾率家丁死战,全部战死。郝家一门十二口,无一生还。
破城后,张献忠纵兵大掠三日。
此刻,房县已是一座死城。街道上到处是倒伏的尸体,有守军,有百姓,更多的还是流寇——攻城时死了不下五千人。乌鸦成群结队地啄食尸体的眼珠,野狗在废墟间翻找残肢断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那是烧毁的房屋还在冒烟。
可在城中央的县衙——如今是张献忠的大帅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衙门前的广场上,架起了三十口大铁锅。锅里熬着稠粥,用的是从官仓里抢来的陈米,混着野菜、豆子,咕嘟咕嘟冒着泡。锅边堆着高高的窝头,虽是粗粮,可对饿久了的人来说,已是无上美味。
数千衣衫褴褛的百姓排着长队,眼神呆滞,手里紧紧攥着破碗。他们都是城破后活下来的穷人——富户早就被洗劫一空,男的被杀,女的被掳。
“排好队!一人一碗粥,两个窝头!”一个满脸横肉的流寇头目拎着鞭子,趾高气扬,“领了粮,都给我磕三个头,喊‘大西王万岁’!听见没有?!”
没人敢吭声。队伍缓慢移动,领到粮食的人扑通跪倒,朝着衙门方向磕头,嘴里机械地重复:“大西王万岁……谢大西王活命之恩……”
声音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衙门大堂里,张献忠正和罗汝才喝酒庆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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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未来的大西皇帝身材高大,满脸虬髯,一双环眼炯炯有神。他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和几处刀疤,正举着海碗猛灌,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
“痛快!”他抹了把嘴,把碗重重一放,“郝景春那老匹夫,骨头还真硬!杀了老子五千弟兄!不过最后还是死在我手里,哈哈哈哈!”
罗汝才坐在他对面,要斯文得多。他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不知从哪抢来的绸缎长衫,可怎么也掩不住那股草莽气。
“张大哥神勇无敌,小弟佩服。”罗汝才嘿嘿一笑,举碗相敬,“不过……房县是拿下了,可咱们也伤亡不小。接下来怎么办?朝廷不会善罢甘休的。”
“怕个鸟!”张献忠一挥手,“朝廷现在能用的兵就那些:左良玉那龟儿子在磨蹭,被李自成吓破了胆;陕西那边,盯着蒙古、河套不敢动;湖广本地的兵,都是软蛋!等杨嗣昌那老儿从各地调兵过来,咱们早跑远了!”
他走到大堂中央,那里铺着一张粗糙的湖广地图——是从知县书房里翻出来的。
手指重重一点:“下一步,打襄阳!”
罗汝才眼睛一亮,可随即又犹豫:“襄阳是重镇,城墙高厚,守军不下两万。而且……那是襄王的封地,朝廷肯定会死守。”
“守军?”张献忠大笑,“老子打的就是守军!告诉弟兄们,在房县休整十天,然后兵发襄阳!打下襄阳,金银财宝,人人有份!三司不封刀!”
消息传出,义军士气大振。短短几天,又有大量流民、溃兵加入,兵力膨胀到十二万之众。张献忠来者不拒,发给兵器——哪怕只是根削尖的木棍,也算是个兵。
但隐患也随之而来。十几万人聚集一地,粮草消耗惊人。房县仓库的存粮,只够支撑半个月。于是“打粮队”四处出击,劫掠周边士绅、富户、地主,甚至稍显富裕的普通百姓也难逃毒手。
“这不是长久之计啊。”军师徐以显私下对张献忠说,“大帅,咱们得找个地方扎根,学学李自成在商洛山,或者……学学河套。”
“河套?”张献忠皱眉,“李健那小子搞的那套?种地?开荒?老子是打仗的,不是种地的!”
徐以显耐心劝道:“大帅,咱们现在有十几万人,天天靠抢,能抢多久?若是能占块地盘,好好经营,让百姓种地交粮,咱们坐收其成,岂不比四处流窜强?”
张献忠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扎根需要时间,需要稳定的环境,朝廷会给这个时间吗?
“等打下襄阳再说。”他最终摆摆手,“有了襄阳这个根基,咱们再谈其他。”
陕西,商洛山。
与张献忠那边的喧嚣不同,李自成这里安静得多。商洛山深处,一座简陋的营寨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李自成正在看地图。他比张献忠小几岁,处于事业低谷期的他,眼神却更加深沉。经过韬光养晦,这位未来的“大顺皇爷”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坚韧。俗话说得好,触底自会反弹!
“张献忠在房县大捷,拥兵十二万。”谋士牛金星禀报,“罗汝才与他合兵,声势浩大。朝廷已加征练饷,命杨嗣昌卢师围剿。”
李自成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河南:“张献忠打襄阳,必吸引朝廷主力。咱们的机会来了。”
“大帅的意思是……”
“出商洛,进河南。”李自成目光坚定,“河南连年灾荒,百姓困苦,加征练饷更是雪上加霜。此时入豫,登高一呼,从者必众。”
他顿了顿:“不过不能硬闯。咱们得……声东击西。”
“如何声东击西?”
李自成微微一笑:“派人联络老回回残部,让他们闹出点动静,吸引秦军注意。咱们则悄悄从商州南下,走小道入豫。”
牛金星抚掌:“妙计!只是……粮草怎么办?咱们现在只有万余人,存粮也只够一月。”
“所以动作要快。”李自成起身,“传令各营,三日准备,然后出发。沿途……以战养战。”
他说的“以战养战”,自然就是劫掠。这是流寇的生存法则,李自成也不例外。
但在他内心深处,隐隐有个念头:若是能像河套那样,有块稳定的地盘,让百姓安心种地,军队专心训练……该多好。
可眼下,他必须先活下去。
沈阳,清皇宫。
与中原的混乱相比,这里秩序井然。皇太极正在检阅夏季训练的八旗军。
校场上,骑兵奔腾如雷,箭矢破空如雨;火器营操炮齐射,声震四野;新组建的“先锋营”演练攻城,云梯、撞车、盾牌配合默契。
“好!”皇太极难得露出满意笑容,“范先生,你看我军比之去年如何?”
范文程——这位汉人谋士如今深受皇太极信任——躬身道:“陛下治军有方,八旗将士勇猛更胜往昔。尤其是火器营,已有模有样。”
皇太极点头:“火器是好东西。明朝靠它守城,咱们也能用它攻城。佟养性那边,新炮造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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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陛下,又铸成十门,正在试炮。”范文程道,“另,朝鲜的第一批粮草已运到,共十万石,足够大军三月之用。”
“朝鲜……”皇太极眯起眼睛,“李倧还算识相。告诉使者,只要朝鲜老老实实纳贡,朕保他王位安稳。”
他转身走向点将台,俯瞰整个校场:“传朕旨意:各旗继续操练,尤其是攻城战术。另外,从今日起,凡开垦荒地十亩以上者,赏牛一头;开垦五十亩以上者,免赋三年!”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称赞。
这条政策看似简单,实则深远。满清以渔猎起家,不善农耕。但要想入主中原,必须有稳定的粮食供应。
鼓励开荒,既能增加粮食自给,又能将游牧的八旗子弟逐渐固定在土地上,一举两得。
回到宫中,皇太极召来多尔衮。
“锦宁防线那边,探子回报如何?”
多尔衮恭敬道:“回陛下,已摸清七成。锦州、宁远、山海关,各有多少驻军、多少火炮、粮草储备、将领性情……都已记录在册。”
他呈上一本厚厚的册子。皇太极翻阅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关宁防线……果然坚固。”他合上册子,“强攻代价太大。范先生,你有何建议?”
范文程早有准备:“陛下,臣以为可分三步。第一步,继续练兵囤粮,积蓄力量;第二步,寻找时机,袭扰明朝腹地,迫使其分兵;第三步,待明朝内乱加剧、防线空虚时,一举破关!”
“时机……”皇太极沉吟,“张献忠在湖广闹得欢,李自成在陕西蠢蠢欲动,朝廷加征练饷,民怨沸腾……这个时机,不会太远了。”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望着南方:“告诉将士们,好好练,好好准备。用不了太久……咱们就要去中原,看看大明的锦绣河山了。”
夕阳西下,将沈阳城墙染成一片金黄。
而在更南方的中原大地上,饥民在逃亡,军队在调动,城池在燃烧,税吏在催征……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河套,这个塞北的孤岛,能否在这场风暴中安然无恙?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已经开始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这是农民的本能,也是一个政权最坚实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