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灯熄了。”林远说。
小厨娘爬上桅杆去摘旧灯。灯没点。她摘下来一看,灯罩裂着,里面没有油,只有一小撮灰。
“灰里有东西。”她把灯递下来。
林远接过。灰极细,带一点红。他用指甲拨开。灰里埋着一根铜针。针孔里穿青线。线另一头系着一颗小珠子。青色。比他掌心里那颗小,小得像米粒。
“这珠子不是郑和的。”沈映月说。
“是谁的?”
“我娘的。”沈映月把珠子拿起来对着月光。珠子里的灰在动。“我娘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三颗珠子。两颗青,一颗红。红的那颗她咽了。青的一颗给我,一颗给顾家。第三颗她说丢了。现在我知道了。她没丢。她把它放在这条船的灯笼里。”
“为什么放在灯里?”
“灯是给死人照路的。她把珠子放进灯里,让珠子替她等。她等的人,会看见灯里的灰。灰会动。灰动起来,就是人来了。”
“来的人是我。”林远说。
“是你。”沈映月把珠子放回灯罩,把灯挂回桅杆。灰从裂缝里飘出来。
“你娘是郑和的人。”顾惜月说。
“我娘是郑和的通房。”沈映月说,“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前,把她留在泉州。她有了身孕。郑和走了。她等了七年。”
“你数过?”小厨娘问。
“我数过。”沈映月说,“七年是两千五百五十五天。她每天数一遍。”
“郑和没回来。”她继续说,“她抱着孩子上了这条船。船开出去三天,孩子死了。她用绣花针在孩子心口扎了七下。不是救。是缝。她要把孩子缝在船上。”
“那孩子呢?”小厨娘问。
“被浪卷走了。那晚海是红的。不是血。是灯。泉州港所有的灯笼都亮了。她站在船头数。数到第七盏,孩子不见了。她没哭。她把三颗珠子从孩子嘴里挖出来,藏好。然后下船。再也没回来。”
林远没说话。他看沈映月的手。她的手在抖。
“你是郑和的女儿。”林远说。
“我是。我娘是他的通房。我是他的种。他没当过一天爹。他把我丢在泉州。我娘疯了,把我交给顾家。顾家把我当棋子。我这辈子只有一条路,替他死。”
“你不愿意。”
“我不愿意。但我娘的针认。这条船的龙骨认。我身上的血认。我认不认,由不得我。”
林远把掌心的青珠翻出来。珠子已经不烫了。刻痕里露出一点黄。
“这不是灰。是牙。磨碎的牙。你娘把郑和的牙磨成粉,灌进珠子里。她不是让你替他死。她是让郑和一辈子都知道,他欠一个孩子一条命。这珠子就是那孩子的牙。郑和醒着,珠子就疼。珠子疼,郑和就忘不了。”
“你怎么知道是牙?”顾惜月问。
“灰会浮。牙不会。这里面的东西贴在刻痕最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咬住不放。只有磨碎的牙才会这样。”
沈映月把珠子举起来。月光照进去。黄光慢慢亮起来。
“我娘说,珠子里的牙会咬人。”她说,“咬的不是手。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