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枝橄榄枝折下来的时候,建文帝已经死了二十年。
他在水底躺了二十年。每年忘记一个人。今年轮到他自己。
忘完之后,他不会死。他会变成水底的一块石头。水冲不走,人搬不动。能看,能听,不能动,不能死。
沈映月的手指勾了一下。铜钱的边缘硌进指腹。她没有松手。
二十枝插在土里,十九枝烂成了灰。第一枝青绿的时候,他以为三年就能回去。第三年没有回来折第二枝。第十年,折枝的人换了。第二十年,第二十枝被折下来的时候,折枝的人手指上已经没有血了。
“不是干了。”小厨娘蹲在碑亭门槛上,菜刀横在膝上,“是被人放干了。”
“你怎么知道。”公主问。
“我爹教我看的。血干了,指甲缝是黑的。血被放干了,指甲缝是白的。你去看第七枝,断口边上,指甲缝是白的。”
沈映月没有去看。她看的是碑亭四根灰白石柱。石柱三面刻字。阿拉伯文在上一行。波斯文在中间。中文在最下。
“沈怀瑾的笔法。刻中文那个。”
“你连看都没看。”
“我不用看。中文刻在最低处,收刀往上挑。我爹刻碑的时候,刀口永远比别人的高半分。他说——字往上走,人就能回来。”
她蹲下来。针尖沿着阿拉伯文第一行走。在“慈”字收笔处停住。
“写阿拉伯文的人,写到慈字,手往下沉了一下。”
“为什么。”
“文在阿拉伯语里,发音接近慈的某个变体。他写至仁至慈的时候,想到了朱允炆。”
“你怎么知道他想的是朱允炆,不是别的人。”
“因为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你看不见。月光照不到。得用针尖。”
她把针尖探入石缝,轻轻一拨。石粉落下。一行极浅的小字露出来。阿拉伯文。笔法生涩。像一个人用不熟悉的语言写一个他不敢大声说出来的名字。
“写的是——允炆。”
“建文帝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石碑上。”
“对。他刻完之后,用刀把字刮掉了。但他刮得不彻底。因为他下不去手。”
林远站在碑亭外面。他没有进去。他的左脚先迈,又收回来。脚在门槛上停住。
“你在数。”沈映月没有回头。
“我在看门槛。断碑。泰米尔文。刘松的字。”
“刘松在这块碑上刻了什么。”
“跟锡兰山碑一样的话——建文不死。朱棣必亡。”
公主的刀从鞘中抽出三寸。“他在用这句话铺路。从锡兰山到天方。”
“不止是铺路。”林远蹲下来,手指碰了碰门槛上的刻痕。“刘松刻这行字的时候,手是抖的。他刻到亡字最后一笔,刀滑了。那一笔本该往下压。他往上挑了。他在害怕。他写朱棣必亡的时候,怕的不是朱棣。他怕的是自己写对了。”
“写对了为什么要怕。”
“因为写对了,朱棣就真的要派人来了。”
沈映月没有接话。她绕到石柱背面。背面二十道横线。每一道一尺长。间隔相同。
“二十道。从永乐元年到永乐二十年。每一年一道。”
“谁刻的。”
“建文帝。每年刻一道。刻完折一枝橄榄枝。第二十年,他发现橄榄枝折完了,横线刻完了。他不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