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的碑。他在基尔瓦刻的最后一块碑。碑碎了。我捡回了一片。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替我把刀上的‘张’字刻完,就把这块碑片给他。”
林远接过碑片。碑片上的“张”字,收刀往上挑。和他刻在刀鞘上的那个字,同一个方向。同一双手。同一种刀法。
“你父亲替我父亲刻碑。我替你父亲刻刀。两代人。两把刀。一块石头。”林远把碑片和刀一起收进怀里。“两清了。”
张荣把帽子戴上。这一次他戴得很正。帽檐没有压到眉心。他看着林远,看了一息。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你父亲说——找到鸡足山的路,不在脚下。”
“在心里。”
“他还说——‘忽鲁谟斯的港口,不止三个。’”
“第四个在哪?”
张荣转过身来。他伸出左手。拇指上的老茧。摇橹的老茧。
“在太仓。刘家港。”
“为什么?”
“因为我祖父是海漕千户。从太仓到忽鲁谟斯。从忽鲁谟斯到基尔瓦。从基尔瓦到鸡足山。三代人走了四条路。最后一条路——在第四代手里。”
“第四代是谁?”
张荣看着林远。“你。”
他说完,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七下。停。又七下。然后没了。
苏丹站在屏风后面。右手拇指摩挲着袖口。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从波斯湾的海底冒上来的泡。
“你父亲的刀,刀柄暗格里有东西。”
林远把刀翻过来。刀柄底部,那道极细的缝隙。指甲按了一下。暗格弹开。里面有一张纸条。昨天那张纸条的下面,还有一层。纸条折了七折。展开。
沈怀瑾的字。收刀往上挑。
“张荣。永乐十七年。忽鲁谟斯。我让他把刀鞘后面的字刮了。他不肯。他说——字是记性。刮了,人就忘了。”
林远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告诉月儿。她爹在鸡足山。等她。”
他把两张纸条并在一起。撕痕对齐。裂口咬合。一张写给女儿。一张写给守刀人。中间撕开。一半给骨肉。一半给兄弟。
林远把两张纸条收进怀里。贴在心口。
他走出宫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张荣站在码头上。面朝东。海风把他的帽子吹得歪向一边。他没有扶。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摇橹的老茧。刻碑的老茧。两种茧。同一只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向东边。鸡足山的方向。
“字在人在。”他说。声音被海风吹散了。
林远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宫殿门口。远远地看着张荣的背影。张荣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七步。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缝上。第八步——他踩了石板面。踩错了。
“他踩错了。”沈映月站在林远旁边。
“他在想他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