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转过身,看着林远。
“你去。”
林远站在码头上,手里攥着白绢。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脚步声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像心跳。
他走到金盘前面。两个和尚把红布掀开。
金盘里放着一颗牙齿。白色的,有手指那么长,放在红绒布上,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殿里金碧辉煌,壁画上的佛陀在看着他。
林远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他见过佛牙的照片,在故宫博物院的资料里。真正的佛牙舍利,尺寸、形态、齿根结构,都符合人类牙齿特征。这颗牙齿——
他凑近了看。太大了。人类的臼齿,长度不会超过三厘米。这颗牙齿,至少有五厘米。他又看齿根。人类的臼齿,齿根是分叉的,一到两个分叉。这颗牙齿的齿根,是单根的,没有分叉。
小主,
他又看釉质。人类牙齿的釉质纹路,是波纹状的,有规律。这颗牙齿的釉质纹路,是网格状的,像蜂巢。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亚洲象臼齿。他在现代见过。在博物馆的自然馆里,在亚洲象的标本上。一模一样。
他正要开口,陈九从后面挤过来。他把那块磨圆的碎瓷片举到佛牙旁边——瓷片上的青花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泛着糯米状的光泽。佛牙的白,瓷片的白,两种白并在一起。
“林老板——”陈九的声音在发抖,“这块瓷片,你教我看了一年。你说,看瓷器,要看它背后的路。佛牙也是。这颗牙——它背后的路不对。”
“怎么不对?”
“瓷片的釉面,摸多了会温。它不会。它是死的。”陈九把瓷片收回来,贴在胸口,“我摸了一年瓷片,它从冰凉变成温的。这颗佛牙——我站这么远,都能感觉到它不温。不是佛牙。”
码头上安静了。
林远看着陈九。这个种地的人,手还在抖,但话没有说错。
金盘左边的老和尚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袈裟褪了色,肩膀上的补丁比巴掌还大。他看着林远,看了很久。
“这位施主——你说这是大象的牙齿。你见过大象吗?”
“见过。”
“那你说——大象和佛陀,有什么区别?”
林远看着老和尚。老和尚的眼睛很浑浊,但眼珠深处有一点光。
“大象的牙齿,是它吃草的工具。佛陀的牙齿,是他吃过苦的证明。佛陀六年苦行,日食一麻一麦。他的牙齿,不该这么大。”
老和尚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金盘上的红布盖回去,盖得很慢。
“这颗佛牙,我守了二十年。二十年前,有人拿它来,说是在印度那烂陀寺找到的真身舍利。我信了。今天你告诉我,它是一颗大象的牙齿。”
他抬起头,看着亚烈苦奈儿。
“国王陛下——二十年的香火,烧给了一头大象。这是老僧的罪过。”
他把袈裟脱下来,叠好,放在金盘旁边。然后转身走进人群里。赤着背。
亚烈苦奈儿站在码头上,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他看着那颗佛牙。看了很久。
“你说——这是假的?”
“假的。”林远指着金盘里的牙齿,“人类的臼齿,齿根分叉。这颗是单根的。人类的臼齿,长度不超过三厘米。这颗有五厘米。人类的牙齿,釉质纹路是波纹状。这颗是网格状。”
他抬起头,看着亚烈苦奈儿。
“这是亚洲象的臼齿。不是佛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