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他在占城宝盛号找到的假佛牙图案拓片。
“这是张荣在占城贩卖的假佛牙图案。上面的牙齿,跟您这颗一模一样。您被人骗了。”
亚烈苦奈儿接过拓片,看了一眼。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拓片撕碎了,扔在地上。但手指没有松开——最后一片粘在他拇指上。他看了一眼,才弹掉。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纸是黄色的,边角卷了,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
“三年前,张荣把这颗佛牙卖给我的时候,还给了我一百两黄金。他说——‘国王陛下,你用这颗佛牙,让所有人跪在你面前。他们跪的不是佛牙,是你。’我收了黄金。我收了他的话。三年,我让所有来锡兰的人跪这颗佛牙。他们跪了。”
他把信攥在手里,纸被汗浸透了。
“今天有人说它是假的。我不是不信——我是不敢信。不敢信自己跪了三年的大象牙齿,不敢信自己让所有人跪了三年的大象牙齿。”
他看着林远。
“你留下来。不是受罚。是帮我——把真佛牙找出来。把张荣骗走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找回来。”
郑和往前走了一步。
“他是大明的人。你要留他——”
“我用锡兰的淡水换。”亚烈苦奈儿打断他,“船队在锡兰的补给,我全包。三个月。我只要他三个月。”
郑和看着亚烈苦奈儿。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远。
“你自己决定。”
林远站在码头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想起明夷卦的爻辞:“君子于行,三日不食。”君子在路途中,会有艰难。他来了,他看见了,他指出了真相。真相不是人人都想听的。但这个国王——他听了。
“我留下。”他说。
郑和站在船舷边,看着锡兰的码头越来越远。
船队暂时退到港口外的锚地。淡水补给明天才开始。码头上的士兵散了,金盘还放在地上——老和尚的袈裟叠在旁边,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
林远站在郑和身后。
“郑公公——国王说要留我三个月。”
“你答应了。”
“嗯。”
郑和转过身,看着林远。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林远。白色的,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条龙。背面刻着两个字:“锡兰。”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的声音很轻,“他走的时候,我才三岁。他在玉佩上刻了‘锡兰’两个字。他说,等他安顿好了,就让人来接我。我等了二十年。没有等到。”
他看着锡兰的方向。佛牙寺的金顶在海面上闪着光。
“他在那里。等了二十年。等我来。”
他把手按在船舷上。指节发白。
“真佛牙——在他手里。他二十年前,在佛牙寺后洞,把真佛牙塞进墙缝里。然后刻了一个‘和’字。”
林远接过玉佩,攥在手心。冰凉,但慢慢变温了。像他父亲的手。
“明天,我去找他。”
郑和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往舱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告诉他——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