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三楼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铁匣子,上面刻着阿拉伯文字。哈桑用钥匙打开铁匣子,锁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某种封印被揭开了。他从里面取出一本账本。纸已经黄了,边角都卷了,比旧港那本更厚。
他把账本放在桌上。
“这是张荣的账本。永乐元年开始,占城、旧港、满剌加、锡兰、古里——走私瓷器、贩卖假宝石、伪造佛牙、毒杀东王王后。每一条罪状,都有记录。”
林远伸手去拿。哈桑按住他的手。
“等一下。”哈桑的声音很低,“拿到账本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交给郑公公。送回南京。张荣伏法。”
“张荣伏法了,然后呢?”
“然后——”林远停下来。
“然后你还是你。”哈桑松开手,“你赢了。但赢了的代价是什么?你身上有多少块瓷片了?”
林远的手指收紧。四块。林道远、刘大、陈二、哈桑的父亲。
“会越来越多的。”他想起沈映月的话。
“你扛得住吗?”哈桑问。
林远把账本拿起来,贴在胸口。账本是纸做的,比瓷片轻。但压在他胸口上,比瓷片重。
“扛得住。”
他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
“你为什么帮我?你不是张荣的合伙人吗?”
哈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铁匣子。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唇比今天早上更紫了,指甲上的黑色竖纹已经看不出颜色了——黑色从指尖走到了指根,整片指甲像被墨汁浸透的纸。
“合伙人?张荣骗了我。他说那颗佛牙是真的,让我帮他卖。我卖了三年,卖了五颗,每一颗都是假的。我的名声毁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天还稳稳当当鉴定宝石,今天在发抖。“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他顿了顿。
“那你帮我告诉苏半山——我扛了三年,扛不住了。让他别治了。”
林远看着他的脸。月光下,那张脸上的皱纹比昨天多了。比今天早上多了。像被人用刀一道一道刻上去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不是账本。是一个纸包。蜡壳已经拆开了,里面是半颗药丸——褐色的,表面粗糙,闻起来又苦又涩。和苏半山煮的茶一个味道。
“这是苏半山的药。”林远说,“昨天在万宝大会上,我留给你半颗。你没有拿。”
哈桑看着那半颗药。他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
“我没有拿。因为我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林远把药推到他面前,“苏半山让我告诉你——扛不住的时候,吃半颗。能多扛一天。”
哈桑沉默了很久。他把药拿起来,放在掌心。手在抖,药丸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
“多扛一天,又能怎样?”
“多扛一天,就多一个人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