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林远盯着绢布上那三个红色的问号。
“阿四被抓之后,船上还有没有新来的杂役?”他问。
陈九从门口走进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端着那碗永远端着的粥。粥凉了,碗底凝了一层米油。
“有一个。”陈九的声音很低。“万宝大会之后,从古里上船的。叫王二,在底舱搬货。我从没见过他抬头。”
他顿了顿。
“但他搬货的动作很稳。不是水手的稳,是另一种稳。像握笔。我见过刘福搬茶盘,就是这个样子。”
顾惜月翻开本子,指着王二的记录:“他每天子时换岗。换岗后第一件事,不是回舱房——是去厨房。厨房的灶台底下,藏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
“你怎么知道?”林远问。
“我画了三百七十二个人的位置。”顾惜月把本子翻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每一个人的轨迹。“每个人的轨迹都是一条线。所有人的线都是乱的,只有王二和刘海的线——是直的。从底舱到厨房,从厨房到底舱。他们不是去干活,是去接头。”
林远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前,拿起顾惜月的笔,在王二和刘海的名字上各画了一个圈。
“把这些名字抄一份,贴在厨房门口。让所有人看看。”
顾惜月愣了一下。“你不怕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林远放下笔。“惊了,它才会跑。跑了,我才能抓。”
陈九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老板,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回头。“王二手上有老茧。不在掌心,在食指和中指。我昨天搬货时碰了一下他的手,摸到的。和你说过的刘福一样。”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七
公主走到桌前,把红宝石从绢布上拿起来,重新攥在手心。
“王二。刘海。还有第三个人。”她念了一遍这些名字。“三个影子。刘若愚到底有多少影子?”
顾惜月没有回答。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个大本子。本子里夹着一张新画的图——船上的每一个人。从郑和、王景弘,到底舱的杂役、甲板的水手、厨房的伙夫。一共三百七十二人。她画了三天,每一个人都有位置、有特征、有进出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