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找一个不存在的人。
王二的记录她查过了。从古里上船,底舱搬货,每天子时换岗,从不与人交谈。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一个影子。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画地图的人,最怕的不是找不到路。是找不到那个把路藏起来的人。他把路藏在自己身上,你以为你走在正路上,其实你走在他画的图里。”
她在王二的名字旁边,用朱砂画了一个圈。又在刘海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搁下笔。
“我会把他们画出来。”她说。“王二,刘海,还有第三个人。只要他们在船上,我就能把他们画出来。”
她把绢布卷起来,塞进林远手里。
“你带着。到了天方、忽鲁谟斯,看见这张网,就知道他的路数了。”
林远接过绢布,收进怀里。
八
当天晚上,顾惜月没有睡。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个大本子。月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纸页上。她翻到王二那一页,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
她在旁边画了一只手。不是握笔的手,是搬货的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腹贴着货箱的边缘。她把老茧的位置画出来——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不是在掌心。
和刘福一样。
她放下笔,闭上眼睛,在心里起了一卦。
得观卦。观,风地观。卦辞:“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
她睁开眼。卦象说:能。只要看,就能看见。他的手在抖吗?他的眼睛在看哪里?他子时换岗之后,去了哪里?她要把这些全画出来。画出来了,影子就藏不住了。
她重新拿起笔,在王二的名字旁边,开始画第二只手。这只手没有搬货。这只手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
她不知道王二有没有灯笼。但她知道刘若愚有。王景弘有。张荣有。影子都有灯笼。没有点亮的灯笼,是他们的印记。
她画完灯笼,在灯笼底座上画了一个字——“刘”。
然后她把笔搁下。
窗外,月光照在海面上,像一条银色的路。路的那头,是天方,是忽鲁谟斯,是刘若愚。
她吹灭了灯。黑暗中,那张画着王二的纸页上,朱砂画的红圈隐隐发光,像一只还没睁开的眼睛。
远处,底舱里,一个灰衣杂役正在搬货。他的头低着,看不清脸。但他搬货的动作很稳——不是水手的稳,是握笔的手的稳。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腹贴住货箱的边缘,像握着一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