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卧床静养的第三天,邓艾独自登门了。
他没有直接进西院卧房,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院门外,身形挺拔,一动不动。
廖淳闻声出来查看,一眼就看见他手里提着一只老旧瓦罐,罐口用干稻草纸严严实实封着,瞧着朴素却格外用心。
邓艾见人出来,抬手直接把瓦罐递了过去,语气平淡沉稳。
“让后厨热一热再送进去,凉了会腥,大将军咽不下。”
廖淳伸手接过,随手掀开罐口一角。
罐里是满满一罐奶白色的鱼汤,汤色醇厚清亮,表面浮着几片去腥的生姜,不见半点油腻,一看就是精心慢炖出来的。
他愣了一下,有些意外:“邓将军,您这是……专门准备的?”
“听闻大将军连日卧床,汤药难咽,粒米不进。”邓艾语气没什么起伏,朴实直白,“我让人一早去渭水边上守着买的,入秋寒凉,也就河里的鲜鱼,还能入口养胃。”
廖淳心里一暖,点了点头,提着瓦罐转身快步进院。
邓艾没有跟着进去,依旧立在院外的老槐树下等候。
秋风扫过院落,吹得他身上半旧的灰色长袍簌簌作响。这几年辗转征战,他比从前愈发清瘦,两鬓早已霜白,染上层层暮年痕迹。可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不塌不弯,像一截深埋土中、久经风雨的老铁条,傲骨未折。
片刻后,刘谌从正堂缓步走出,看见院外的人影,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意外。
“来了便进来坐。”刘谌开口道。
“不必。”邓艾微微摇头,“屋里药气太重,我在外头透口气就好。”
刘谌没有勉强,迈步走到槐树下,与他并肩而立。
远处校场方向,断断续续的练兵号子随风传来,洪亮铿锵。姜维卧病在床,无人约束,张暄接手练兵后,反而愈发严苛,把一众新兵操练得加倍刻苦。
刘谌听着远方呼声,缓缓开口,直奔正题。
“大将军近期怕是没法理事、巡营练兵了。西边的防务空虚,我打算交给你坐镇。”
邓艾闻言,微微偏头看来。
“如今王贲龟缩死守陈仓,司马骏虽败未死,依旧在西线蛰伏作乱。”刘谌沉声细说局势,“陇西虽然名义归汉,但武都、阴平二地人心浮动、隐患未除。我要你前去坐镇西路,整编西路兵马,稳住凉州局势,绝不能让西境再起风浪。”
邓艾垂眸,目光落在树根缝隙里慢慢爬行的一只蚂蚁,沉默良久,没有立刻接令。
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自嘲与沉重。
“殿下当真放心?把西路军政大权,交给我这个昔日灭蜀的降将?”
“你还放不下外界给你的这顶帽子?”刘谌看向他。
“放不下。”邓艾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回避,“阴平一事,是我一生污点,洗不掉,也忘不掉。”
“那就戴着它去守西路。”刘谌转过身,正对邓艾,目光坦荡坚定,“等我们攻破洛阳、光复汉室,天下平定之日,你再自己决定,这顶帽子,摘或不摘。”
他目光锐利,直击要害。
“邓艾,我不问过往,只看当下。我只问你,如今让你镇守西路、稳守凉州,你压不压得住?”
邓艾猛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