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原本攒动的人群如被一柄无形的剑锋劈开一道裂隙,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测灵石所在的高台方向。
晨光斜切过云暮之色的青石地面,在三人衣摆上镀了层浅金——月言走在最前方,月白锦袍的下摆随步伐轻扬,袖口绣着的银线暗纹在光里流转,像揉碎的星子落进了溪涧;她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步摇,随着脚步叩出细碎的响,颈侧肌肤因专注而绷成一道柔和的弧,连耳尖都泛着淡粉,显是刻意敛去了所有锋芒,却偏生每一步都走得稳如磐石,仿佛脚下不是人群攒动的演武场,而是她自幼走过千百遍的庭院小径。
云涧紧随其后,墨色劲装的领口松了两粒扣,露出半截线条利落的锁骨。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灰的影,右手虚虚按在腰间剑柄上——那柄剑鞘老旧得泛着包浆,刻着几近磨平的云纹,偏生他指腹总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格处的缺口,像在确认某种旧识的温度。
有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骨处一道淡白的疤,从眼尾斜至鬓角,倒像是雪地里划开的一道墨痕。
他周身气息极淡,若非随行弟子刻意引路,几乎要融进人潮里,可偏偏那股子沉静如古井的气场,让离得近的弟子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千情落在最后,绯色纱裙缀满细碎的火纹,走动时如流萤振翅。
她指尖转着枚赤玉铃铛,每走三步便轻晃一下,叮铃声清泠泠撞碎周围的嘈杂;眼尾描着点朱砂,此刻正弯成狡黠的月牙,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几分玩味,倒像只闯进雀群的红狐,明知会被围观,偏要把尾巴翘得更高些。
三人身后的随门弟子身着烬渊阁制式的玄色短打,腰间悬着青铜令牌,步履整齐如尺规量过,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作两列,连议论声都低了三分。
待他们径直穿过第一关的结界光幕——那光幕本是淡青色的屏障,触之者需运足灵力方能穿透,此刻却如见主人般漾开涟漪,连半分阻滞也无——稳稳立在测灵石旁时,整个云暮之色忽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汹涌的嗡鸣。
测灵石高约丈余,通体莹白如羊脂,表面浮着天然形成的灵脉纹路,此刻正因三人的靠近微微发烫。
台上的几位烬渊阁初级长老原本各自端着茶盏或闭目养神,此刻茶盏齐齐顿在案几上,茶水溅出几点湿痕;须发皆白的一长老手里的龟甲卦盘“咔嗒”翻了个面,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云涧的方向,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边雕花,将木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另一位长老捻着胡须的手悬在半空,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却被其中一长老拽了拽袖子——几个长老盯着云涧腰间的旧剑,眉头拧成个川字,眼底翻涌着惊疑,似是见了什么不该在此地出现的东西。
“哎我说!!!要我说这烬渊阁的选拔也不怎么样吗!!!废物也会用门路了!!”一声粗嘎的嚷叫突然炸响,像颗石子砸进热油锅。
人群里钻出个穿贵布华式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庞因激动涨得通红,手指几乎戳到云涧鼻尖,
“一个废物还能凭借着自己的后台直接到了这里?你们闻闻——”他夸张地抽了抽鼻子,
“他身上连半分灵气都没有,跟散修似的,怕不是靠爬床爬进来的吧?”
这话像把淬了毒的钩子,瞬间勾出更多附和声。
“就是!我刚才差点连最低阶的灵力测试都没过!”
“听说他是外门管事的外甥,仗着姑姑是内门执事才混进来的!”
“测灵石都测不出境界,我看是凡人装模作样吧?”议论声浪越掀越高,有人往地上啐唾沫,有人故意挤到云涧身边,想看清他是否真如所说“毫无修为”。
云涧始终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的影纹丝不动。直到有个弟子伸手推他肩膀,力道带着明显的恶意,他才抬眼——那双眼尾带疤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实则藏着能吞没一切的力量。
推他的弟子被他看得一哆嗦,手僵在半空,竟忘了收回。
云涧收回目光,指尖重新落回剑柄缺口处,指腹轻轻蹭过那道凹痕,像在安抚某种躁动的旧伤。
最身后的千情原本转着铃铛的手停了。她歪头瞥了眼那群聒噪的弟子,朱砂眼尾挑得更甚,忽然轻笑一声突然由一个小妹妹的性格转变了:
“小弟弟,说话要讲证据哦——”她指尖一弹,赤玉铃铛“叮”地荡出个清音,震得离得最近的几个弟子耳尖发麻,
“第一关的结界认主,可不是谁都能过的。要不你试试?”
说着还故意往前凑了半步,绯色纱裙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暖香——那是烬渊阁秘制的“燃犀香”,专破虚张声势的谎话,此刻沾在弟子们衣摆上,倒像给他们贴了层“心虚”的标签。
那贵布少年被她看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梗着脖子喊:
“装神弄鬼!我们虽然也是被推荐而来,可是身上也是有灵力在的,他通过那结界肯定是长老们收了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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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好处?”千情捂嘴笑出声,铃铛又晃了晃,
“那你倒是说说,长老们图他什么?”
看台上的初级长老们终于坐不住了。
其中一长老拍案而起,茶盏“当啷”滚下台阶,却被一女长老一把按住:
“张火!!慎言!先看看玄尘长老的脸色。”
众人这才注意到,主位上的玄尘长老自三人出现起,目光就焦着在最前方的月言身上,再未挪动分毫。
玄尘穿着月白暗纹长老服,袖口用银线绣着烬渊阁的镇派图腾“焚天烬”,此刻他指尖捏着茶盏的指节泛白,茶盏里的碧螺春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一寸寸描摹着月言的侧影:她站在测灵石前,脊背挺得笔直,却又带着几分不自觉的紧绷,像株在风里试探着舒展的白梅;阳光漫过她鼻梁,在唇峰投下浅淡的影,那抹淡粉的唇色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在苍梧山巅见过的一位白衣女子——同样是这样的唇色,同样是在测灵石前,她回头对他笑,说“小友根骨奇佳,可愿随我去月族?”
“月...月...”玄尘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尾音发颤,像是怕惊碎一场易醒的梦。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衣摆扫翻了案几上的卦盘与茶盏,茶水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褐的痕,他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盯着月言的背影,眼底漫上一层水光,
“是她...真的是她...”
张火长老见状急得跺脚:
“玄尘!你疯了不成?底下的这些弟子都在闹,你还盯着个姑娘看!”
玄尘充耳不闻。他一步步走下台阶,靴底碾过碎瓷片发出细响,却在离月言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像是怕惊飞一只停在掌心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