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我喜欢他(上篇)

雪凌溪 知骨 4017 字 17天前

不知过了多久。

时间的流速在此处仿佛被揉碎成潮沙,每一粒都裹着星荣殿崩塌的碎屑,在虚空里发出细不可闻的哀鸣。

杨烈与石守的身影自钟声的涡流中踏出时,靴底碾过的已非昔日雕梁画栋的金砖,而是一片龟裂的焦土——星荣殿的琉璃瓦在身后碎成齑粉,朱红廊柱斜插在坍圮的殿基里,像被抽去筋骨的巨兽骸骨,连檐角悬挂的镇殿铜铃都歪着脑袋,铃舌上凝着暗褐色的血痂,在渐起的阴风里发出喑哑的“叮咚”声,像谁在替这座千年殿宇唱最后的挽歌。

“铛——”

最后一记钟声撞破云层,震得天地间的灵气都泛起涟漪。

杨烈玄色劲装的袖口被气浪掀开,露出小臂上一道新添的灼伤,皮肉翻卷处凝着黑紫色的纹路,那是硬抗殿宇崩塌的余威所致。

他反手按住石守的后心,掌心的温度透过对方粗布短打的布料传来——石守的脊背绷得像张满的弓,指节因攥紧腰间的青铜令牌而泛白,令牌上“星荣卫”三字已被血污浸得模糊,唯有边缘雕刻的星纹还在微弱闪光,像溺毙者最后的呼吸。

“我们……又回来了?”

石守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喉结滚动时牵动颈侧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那是方才在殿心护着云涧突围时被坍塌的梁木划伤的。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瞳孔骤然紧缩:他们此刻立身的“原点”,正是不知多久前的殿前广场,可昔日的青石板已被熔成琉璃状,几株半枯的灵桃树歪在焦土里,枝桠间还挂着星荣殿特有的“流光幡”残片,幡面上的星轨图被烧得支离破碎,像被顽童撕烂的星图。

“你,你们这是………”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刺破死寂。

一个女子提着裙摆从焦土另一侧奔来,月白纱裙的下摆沾着星荣殿特有的“星屑泥”——那是殿瓦经年累月吸收星光而成的灵土,此刻却混着血污与灰烬,在她脚边拖出断续的暗痕。

她的发髻散了大半,珍珠步摇歪在鬓角,随着奔跑的动作轻晃,折射出破碎的光。

当看清杨烈与石守的身影,看清他们身后那片连轮廓都辨不出的废墟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胸前的玉佩——那是杨烈幼时所赠的“守心佩”,此刻玉佩的温度烫得惊人,像要灼穿她的肌肤。

“不可能……不可能啊!”

她踉跄着扑过来,指尖几乎要触到杨烈的衣袖,却又在距离一寸处猛地停住,仿佛怕碰碎眼前这荒诞的幻境。

她的眼眶倏然红了,一层水光漫上来,将杨烈的轮廓氤氲成模糊的剪影,

“我们明明在找‘雪巅’,明明刚破了三重星阵……怎么会变成这样?星荣殿呢?那些守殿长老呢?”

杨烈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喉间像堵了团浸了潮水的棉絮。

他张了张嘴,想说“殿宇早已毁,长老们……”可话到舌尖又被咽下——方才钟声炸响时,他分明看见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老被卷入殿顶的星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了漫天星屑。

这些话太沉,他怕一出口,便会将眼前这抹月白彻底击碎。

“凌萱,别急,其实我们已经都………”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脸颊的泪痕,掌心的灼伤却在此刻泛起钻心的疼——原来方才护着石守时,灼伤已深及经脉,

话音未完,一声压抑的闷哼自焦土另一侧传来。

月言抱着云涧的身影从断壁残垣后走出时,同样素色的裙裤已成了血色。那裙裤本是月白麻料,织着细密的云纹,此刻却从腰际到大腿浸着层层叠叠的红,像被晚霞染透的素绢,又像被暴雨打落的梅瓣。

她的发间沾着草屑与血痂,素银簪子歪在一侧,随着她踉跄的步伐轻晃,簪头的流苏缠上了几缕焦黑的殿瓦碎屑。

怀中的云涧双目紧闭,唇色白得像殿顶的冷月,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此前在星荣殿深处,他已莫名口吐鲜血三阵,每一次都喷在月言肩头,将她的衣衫浸得透湿,此刻连月言环着他腰肢的手臂上,都凝着暗红的血痂。

“姐姐!先别………”

月言身旁的杨慕灵顾不得震惊,挣开力量的束缚便扑过去,指尖刚要探向云涧鼻息,却被月言沙哑的嗓音钉在原地。

“别碰他了!”

月言猛地后退半步,素色的裙摆扫过焦土,带起几点火星。

她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却将云涧护得更紧,像护着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方才入他灵海之时,我发现他的灵海被‘归墟液’侵了,碰不得。”

“归墟液?”杨烈眉头紧锁,目光扫过云涧苍白的面容——青年的眉峰紧蹙,长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唯有指尖偶尔抽搐一下,泄露出一线生机,

“星荣殿的星阵怎会有归墟液?”

“不是星阵。”月言低头,用袖口轻轻拭去云涧嘴角的血迹,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易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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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里浸着浓重的疲惫,连素来清亮的嗓音像蒙了层雾,

“是那裂缝中冥古潮。”

“冥古潮?”杨慕灵听到熟悉的名字后猛地抬头,水光未褪的眸子倏然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禁忌的名讳,

“你,怎么会知道冥古潮?”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刺得在场众人齐齐一震。

杨烈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青铜令牌,令牌上的星纹突然剧烈闪烁,竟泛出幽蓝的光——那是星荣卫传承千年的预警色,唯有感应到“灭世级”危机时才会显现。

随即而来的他的小臂灼伤处传来更剧烈的疼痛,黑紫色纹路顺着经脉向上蔓延,像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啃噬血肉,他咬紧牙关,指节攥得发白,却仍保持着护着杨慕灵的姿态,目光如炬地锁住月言:

“你又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冥古潮不是早在神榆山神老坐化时就……”

“就‘该绝迹’了?”月言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比哭更苦。

她低头看着云涧毫无血色的脸,指尖轻轻拂过他眉心的朱砂痣——那是在生灵之地时月言亲手点的“守命砂”,此刻朱砂痣周围竟泛着极淡的黑气,像滴入清水的墨,正缓慢侵蚀着他的灵海,

“神榆山神老坐化前曾预言,‘星轨逆,冥古醒;潮信乱,万物湮’。星荣殿的星阵本是镇压冥古潮的最后一道枷锁,可我们……”

她抬头,目光扫过四周的废墟,眼底漫上一层猩红的痛:

“我们亲手毁了它。”

潇凌萱的身子晃了晃,扶住身旁半截焦黑的廊柱才站稳。

廊柱上还残留着星荣殿的匾额残片,“星荣永耀”四字只剩“永耀”二字,被火舌舔舐得扭曲变形,像在嘲讽这千年誓言的脆弱。

她的声音发颤:“当时我们只是想在雪巅取一些归墟液来修复护山大阵……长老们说也只有它才能……”

“能救幻域吗?还是能救你们自己?”月言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悲凉,

“可你们不知道,归墟液里封着的,根本不是‘生机’,是冥古潮的‘引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