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雪凌溪 知骨 3328 字 15天前

这天晚上,休息之后,来到一处宫殿外的角落,

云涧数到第七百三十一颗星时,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但他没有停。

指尖在膝盖上轻轻一点,又一点,每点一下,就有一粒星光在心底的黑暗里被点燃,然后被归类、标记、储存。

这是某种病态的秩序感,他知道,就像他必须把书架上的典籍按年代、门派、属性严格分类,就像他必须在每日寅时三刻准时醒来,分毫不差。

“七百三十二。”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但坐在他身旁的夜如是听见了——准确说,是看见了。

他数数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嘴唇极细微的启合,像某种无声的祷告。

夜如是连续数日,已经观察他很久了。从半个时辰前,这个穿着月白长衫的青年就坐在这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脊挺直,双腿盘坐,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

既不赏月,也不观景,只是仰着头,目光在星空间缓慢移动,像在清点某件庞大收藏品的账目,最重要的是,他占了自己最喜欢的位置。

这引起了夜如是强烈的好奇。他本就是个受不了一成不变的人,雨殿的规矩、云封阁的戒律、修行日复一日的单调,都让他觉得憋闷。

所以当他看见有人能如此专注、如此长久地做一件看似毫无意义的事时,他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同类。

“兄台真是好雅致,大晚上的竟然在此……数星星?”其实,他也如此。

夜如是说话时,嘴角自然上扬,那是他惯有的笑容——三分真诚,三分玩世不恭,剩下四分是试探。

他一撩衣摆,极其自然地坐在云涧身旁三步外。这个距离是他精心计算的:既不过分亲密令人防备,又不至于疏远显得刻意。

云涧没有转头。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从天幕上移开一分一毫,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被一粒微尘惊起的涟漪。

这个反应太小,小到夜如是几乎错过。但夜如是看见了,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个沉默的数星人身上。

“七百三十三。”

又是一次无声的唇动。

这次夜如是看清了,云涧数数时,右手的食指会在膝盖上轻轻一点。力道很轻,节奏恒定,每一下的间隔分毫不差,像心跳,或更准确说,像某种精密仪器的节拍。

他决定继续说下去。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右手随意搭在屈起的右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膝盖——

“兄台不妨认识一下,在下夜如是,入雨殿云封阁弟子,现在在雨殿修习功法。”

他一口气说完,语气轻快,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在说到“云封阁”时,他故意稍稍加重了语气,想看看对方是否会有反应。

没有,依然没有。云涧依然望着星空,只是数数的速度似乎慢了一拍。夜如是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变化——在他提到“云封阁”的瞬间,云涧右手的动作停了零点一次呼吸的时间。

“兄台姓甚名谁?”

夜如是问出这个问题时,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表示兴趣和友好的姿态。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不是咄咄逼人的探究,而是孩子发现新玩具般纯粹的好奇。

沉默。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夜风吹过宫殿檐角风铃的细响。

就在夜如是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正准备换个方式再试时,云涧开口了。

“云涧。”

两个字,音色清冷,像山涧流过卵石。说话时,他终于转过头,看了夜如是一眼。那一眼很短,不超过一息,但夜如是在那瞬间感到一种被彻底“扫描”的感觉——不是审视,不是评判,而是一种纯粹的观察,像学者在观察一个罕见的标本。

然后云涧又转回头,继续看天。

“七百三十四。”

夜如是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他没有因为对方的冷淡而尴尬,反而觉得更有趣了。在这入雨殿,他见过太多外族人,热情的、虚伪的、戒备的、谄媚的,但像云涧这样——彻底的无视,反而成了一种罕见的坦诚。

“云涧兄。”夜如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轻轻抵住上颚,品味着这两个字的音韵,

“好名字。云出山涧,自在来去。不像我,夜如是,夜来如此,听着就像个临时起意的名字。”

他自嘲地笑了笑,但云涧没有接话。夜如是不在意,他仰起头,学着云涧的样子看天。星空浩瀚,银河如练,确实很美,但看久了,眼睛会涩。

“云涧兄数星星,是有什么讲究吗?”夜如是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我听说有些占星术士能通过星辰排布推演天机,还有些阵法大师能从星轨中悟出阵理。不知云涧兄是哪一种?”

云涧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上停留了片刻,右手的点动停止了。夜如是注意到,当云涧专注思考时,他的瞳孔会微微收缩,像是要把视线所及的一切都收进眼底深处。

小主,

“都不是。”云涧说,依然没有看夜如是,

“只是数数。”

“只是数数?”

夜如是挑眉,这次是真的惊讶了,“没有任何理由?不推演天机,不参悟道法,不为了任何目的,只是……数?”

“嗯。”

又是一个字的回答。

但夜如是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在那声“嗯”里,有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倦,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漫长独行后终于停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忘记了为何出发。

夜如是突然不说话了。

他也仰起头,认真地看星空。这一次,不是为了模仿,而是真的在看。看那些闪烁的光点,看它们看似杂乱实则有序的排布,看它们穿越千万年光阴来到此处的、早已消亡的过去。

他看了一炷香时间,然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