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到四十七颗就乱了。总有些星星在边缘闪烁,不确定该不该算进去。还有些聚在一起的,是算一颗星团,还是拆开来一颗一颗数?”
这是夜如是今晚说的第一句真正严肃的话。
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画出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圈。
云涧终于转过头,认真地看了夜如是一眼。这次的目光停留了三息,足够夜如是看清他眼中那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琥珀色。在月光下,那颜色显得很浅,像陈年的蜜,被岁月稀释了浓度,却沉淀了更多说不清的东西。
“你觉得困惑。”云涧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夜如是笑了,这次笑容里有些苦涩:
“是。我总是困惑。困惑为什么修行,困惑为什么要遵守那些规矩,困惑雨殿的功法为何要那样运转,困惑为什么今夜我会坐在这里,和一个数星星的陌生人说话。”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上划出最后一道深深的痕迹:
“最困惑的是,为什么你数星星时不困惑。”
云涧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夜如是脸上移开,重新投向星空。但这一次,他的眼神有些不同——不再像清点账目,而像在看一个熟悉的老朋友。
“因为,”云涧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像在挑选最合适的字眼,
“星星从不困惑。它们就在那里,该亮时亮,该暗时暗,该坠落时坠落,该新生时新生。数它们,就像在数一种……确凿无疑的存在,像人,像谎言,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可能一向如此。”
夜如是怔住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更没想到云涧会说这么多话。他仔细咀嚼着这番话,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展开。
“确凿无疑的存在……”他低声重复,然后抬头看向云涧,
“所以你数星星,是为了寻找某种……确定?”
云涧没有回答。
但夜如是看见,在他说出“确定”二字时,云涧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动了。那是某种被说中的反应,是防备被触及时本能的收缩。
夜如是没有追问。他重新靠回身后的石阶,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双手枕在脑后,真的开始看星星。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数它们,只是看,任由目光在星空间漫游,像船在无垠的海上漂流。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宫殿深处的更漏声隐约传来,已是子时三刻。
“我该回去了,要不然,天境试炼我可就通不过了。”夜如是忽然说,但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着云涧的侧脸,月光在那张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原本冷硬的线条显得柔和了一些,
“云涧兄,明晚你还来吗?”
云涧还是没有立刻回答,也就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星空某处,但夜如是注意到,他的视线其实没有焦点,是涣散的,像在看着很远的什么地方,或者,看着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
“也许。”云涧最终说。
夜如是笑了,释然的笑。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我明晚也来。不数星星,就看看星星。如果云涧兄不介意多一个人看的话。”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说:
“对了,云涧兄刚才数到多少了?”
云涧没有回头,但夜如是听见他清晰地说:
“八百二十一。”
“记住了。”
夜如是挥挥手,身影渐行渐远,融入宫殿的阴影中。
云涧依然坐在原地,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夜如是刚才坐过的位置。石阶上还留有那人衣摆的褶皱痕迹,很快就会被夜风吹平,像从未有人来过。
他重新仰头,看向星空。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八百二十二。”
但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随着数字移动,只是停在天顶最亮的那颗星上,久久,久久。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最后一颗星隐没在晨光中,直到新的一天,带着所有的困惑和确定,无可避免地到来。
小主,
云涧推开殿门时,首先察觉的是香气。
不是夏泫之惯用的“夜昙初露”——那种清冷矜持的香,而是“赤炎焚心”,一种浓郁到几乎有实感的暖香,带着麝香的尾调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这香气像有形的触手,在门开的瞬间便缠绕上来,钻进他的鼻腔,缠上他的灵识。
他的脚步在门槛内顿了顿,左脚悬在空中片刻,才落下。这个停顿很短暂,但足够他调整呼吸,将脸上可能残留的情绪——如果有的话——尽数抹去。
然后他看见了夏泫之。
她侧卧在临窗的软榻上,她跟之前不太一样。一袭石榴红的长裙在烛光下流淌如血。裙摆开得很高,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腿,脚踝上系着细细的金链,链上坠着的铃铛在她微微晃动足尖时,发出极轻的、撩人的脆响。她的姿态慵懒,甚至可以说是妖娆,但云涧知道,那慵懒之下是绷紧的弦,那妖娆背后是淬了冰的刃。
“回来了?”
夏泫之开口,声音是惯有的柔媚,像浸了蜜的丝线。
但云涧听出了那丝线下的寒意——很淡,几乎难以察觉,但他就是知道。有些东西已刻进骨髓,成为比灵海更敏锐的直觉。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裙摆绣的金凤上。那只凤凰绣得极好,每一片翎羽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出。但他的视线其实是涣散的,只是需要一个不与她视线相接的落点。
“嗯。”
他应了一声,音色干涩。
他绕过她走向内室,步伐刻意放得平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玉地砖的接缝处,这是他紧张时的强迫症——必须踩在线上,不能偏离分毫。左脚,右脚,左脚,节奏精确得像在踏某种阵法。
“这么晚了去哪了?”
夏泫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柔媚,但那个“晚”字咬得略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