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涧的脚步停在通往内室的珠帘前。他没有回头,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尖触到冰凉的水晶珠串,一颗,两颗,三颗——他在心里默数,这是另一个强迫症,紧张时数数,任何东西都可以数。
“随便走走。”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听见夏泫之的呼吸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吸气的时间延长了零点三息。这是她压抑怒气的征兆。
“随便走走?”
夏泫之重复他的话,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凉意,
“从戌时走到丑时,云涧,你这‘随便走走’,走得可真够久的。”
云涧的手指停在水晶珠上。第七颗。珠子的棱角硌着指腹,带来清晰的痛感。
痛是好的,痛让人清醒。他需要清醒,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他知道,他只是不敢深想,不敢承认,不敢将那夜星空下的对话、那个叫夜如是的人、那种久违的、近乎危险的轻松感,摊开在夏泫之面前。
“修炼出了些岔子,出去散心。”他说,这是准备好的说辞,真假参半。修炼确实不顺,但散心……那不算散心,那更像是逃亡,从这座宫殿,从她身边,从这莫名其妙的生活中,短暂地逃亡。
“哦?”夏泫之拖长了声音。云涧听见衣料摩挲的声响,她坐起来了。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她缓缓直起身,红裙如水般从榻上流淌而下,露出纤瘦的脚踝,然后是系着金链的足,最后赤足踏在地砖上,无声地,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
“修炼出了岔子,却不来找我,反倒一个人跑出去数星星?”夏泫之的语气变了,柔媚彻底褪去,剩下的是冰冷的、带着讥诮的质问,
“云涧,你当我是什么?摆在这殿里的花瓶?还是你修道路上随手可用的炉鼎?”
云涧的背脊僵直了。
他依然没有回头,但肩膀的线条绷紧,那是防御的姿态。数星星。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他在那里布下了隔绝阵法,她不该——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
不是攻击,是更可怕的东西——夏泫之的灵压,全无保留地释放。那灵压如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云涧的背心。他闷哼一声,向前踉跄半步,手指下意识地抓紧珠帘。水晶珠串哗啦作响,数十颗珠子滚落,在青玉地砖上跳跃,发出清脆而慌乱的声响。
“你知道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云涧!!”
夏泫之的声音终于彻底撕开了暂时的伪装。
不再是柔媚,不再是冰冷,而是燃烧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每个字都像淬火的刀,狠狠劈进空气,劈进云涧的耳膜,劈进他试图维持的平静假象。
云涧终于转身。
他看见了夏泫之的眼睛。
那双总是含情带媚的桃花眼,此刻赤红一片,不是哭泣的红,是火焰,是熔岩,是某种濒临爆裂的疯狂。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石榴红的衣襟因此散开些许,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的旧疤——那是几天前为他挡下的一剑留下的。
“我……”
云涧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东西又热又硬,噎得他几乎窒息。
小主,
夏泫之从榻上站起,赤足踏过散落的水晶珠。珠子在她脚下碎裂,发出细小的爆裂声,但她浑然不觉。
她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在云涧的呼吸节拍上,将他逼得节节后退,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殿柱。
“你知道外面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夏泫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你知道雨殿的人为什么接近你?你知道那天晚上在星辰台,除了你和那个夜如是,还有谁在看着吗?”
云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破碎的喘息。
夏泫之抬手,不是打他,而是用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情人的爱抚,但云涧感觉到她指尖在颤抖,那是愤怒到极致的颤抖。
“你在数星星。”夏泫之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飘忽,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一颗,两颗,三颗……数了八百多颗。云涧,在这入雨殿,我可以保护你,但你可曾这样认真地看过我一眼?可曾这样专注地,一颗一颗地,数过我的心跳?”
云涧闭上了眼。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看她眼中那赤红的、燃烧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痛。
他感觉到夏泫之的指尖停在他眼皮上,温热的,带着泪的湿意——她哭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夏泫之在他面前流泪。
“我……”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夏泫之收回手,退后一步。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死寂的平静,
“你只知道数星星,只知道修炼出了岔子,只知道逃避。云涧,你永远在逃,从那天开始,你就一直在逃。”
她转过身,石榴红的裙摆划过一个绝绝的弧。走到门槛时,她停住,没有回头。
“明天寅时,长老殿议事,商议与雨殿联姻之事。”她说,每个字都像在念判决书,
“你好自为之。”
她走了。香气还在,那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赤炎焚心”,缠绕在空气里,缠绕在云涧每一次呼吸里。他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殿柱,目光涣散地落在满地的水晶珠碎片上。
那些碎片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散落的星子。八百多颗,他数了八百多颗星,却数不清她眼中的失望。
他逃了那么久,逃到星空下,逃到陌生人身边,以为找到了片刻的喘息,却忘了自己身后,一直有个人在等他回头。
“轰!!!!”伴随着殿外巨大的轰鸣声,他醒了,背后一身冷汗,
“是………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