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殿最偏僻的西北角,光线最暗、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着深白色的衣袍,几乎要与周围的光影融为一体。若不是月言的视线恰好扫过那个方向,若不是她恰好认出了那个人的轮廓,她几乎不会注意到那里还有人。
那个男子负手而立,姿态随意却自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风骨。
他的五官在幽暗的光线下看不太分明,但那种独特的气质,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无论站在哪里都会成为视线焦点的存在感,月言只在一人身上见过。
云涧。
月言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她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那疼痛是真实的,是具体的,是可以被感知和确认的——比起她心中那种翻涌的、无法名状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的情绪,掌心的疼痛反而成了一种救赎,一种让她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的锚点。
是他。真的是他。
自从在幻域那次在烬渊阁之后,已经过去了多少年?月言记不清了。
她不是真的记不清,而是不愿意去数。每数一年,就像是在心上划一道口子,划得多了,连疼痛都变得麻木了。
可是此刻,当她真正看见他的时候,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刻意压抑的、刻意埋葬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她想起了烬渊阁中那昏黄的灯光,想起了他背对着她说话时背影的孤寂,想起了他转过身来看向她的那个眼神——那个她用了很多年都没能读懂、却在某个深夜突然想明白了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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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明白了又怎样呢?
时间不会倒流,错过的不会重来,说出口的话和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已经消散在了风中,化作了尘埃。
月言的目光从云涧身上移开,落到了他身旁的那个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形纤细,着一袭淡青色的长裙,长发如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耳际,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她的面容精致却不张扬,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然的温柔,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整个人像是三月春风中盛开的第一朵桃花,明媚而不刺眼,安静而有力。
她正微微侧着头,对云涧说着什么,语气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云涧低头看她,目光中带着一种月言从未见过的柔和。
那是一种只有对着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时刻、在特定的心境下才会流露出的柔和。不是客气,不是礼貌,不是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的、不需要任何伪装的、自然而然的温柔。
月言看着那个女子的眼睛,那女子恰好也抬起头来,目光与云涧交汇的瞬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像是春天的湖面上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他们两人站在一起,看着竟然好生般配。
这四个字在月言心中响起的刹那,她感到了一种钝痛,不是尖锐的、刺骨的、让人想要尖叫的那种痛,而是一种沉闷的、缓慢的、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她心口一下一下锯着的痛。这种痛比尖锐的痛更可怕,因为尖锐的痛会让人本能地想要躲避、想要反抗、想要尖叫;而钝痛,只会让人沉默,让人接受,让人认命。
月言垂下眼睫,将那一瞬间涌上眼眶的热意逼了回去。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但她的身体纹丝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这些年来,她早就学会了如何在人前保持平静,如何将所有的情绪都锁在那层面纱之下,如何用沉默和冷淡筑起一座无人能攻破的城池。
可是,她忘了,有些城墙看起来坚不可摧,其实早就千疮百孔。
此刻,云涧忽然感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他看不见的地方,将一根极细极轻的羽毛落在了他心口最柔软的位置。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却让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