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他“孩子”,这个称呼封宸上一次用还是苏凝语那年,她也被大雪裹着送到踏雪阁门口,封宸蹲下来拨开她额前冻成冰碴的碎发,也是这样轻轻地、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唤了一声“孩子”。
云涧的心口猛地揪紧了。
那股一直在经脉里冲撞的力量忽然安静下来,像是一头被驯服的野兽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乖乖伏低了身躯。
但他体内另一处更深的地方——那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封印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得他胸腔发疼。
“雪凌溪,”封宸继续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已经将东凌和幻域重塑了。”
云涧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但封宸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油灯的火苗在这一刻忽然蹿得极高,照亮了整间石室,也照亮了封宸的脸。
云涧这才发现他师父的面容正在发生某种变化——那些眼角的细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浅、变淡,像是被无形的画笔一笔一笔地抹去;鬓角那根白发也消失了,乌黑的发丝重新变得浓密;甚至那双常年含着倦意的眼睛,此刻也泛出了一种云涧从未见过的、近乎年轻的光泽。
他在变年轻。或者说,他在消散。
“你不是一直都在找寻,”
封宸抬起手来,指尖悬停在云涧眉心前方,没有触碰,但云涧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像春日溪水一样的力量从那个位置涌入,沿着他的经脉缓缓流淌,安抚着那些被钥匙之力冲撞得伤痕累累的灵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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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真正的自己吗?”
他的手指终于落了下来。指腹贴上云涧眉心的瞬间,温热的触感化成一片冰凉,像是有人将一枚初雪落在了他的皮肤上。
封宸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颤抖从指尖传到云涧的眉心,又沿着他的面颊一路向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一个重新找寻自己的机会。”封宸说。
他的嘴唇翕动着,每一次开合都带着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栗,唇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被一点点抽走,
“把握住——”
那个字的尾音还没有落定,封宸的身体就从边缘处开始变得透明了。
最先消失的是他的袖口——那上面银色的云纹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尘,一缕一缕地飘起来,融进周围的黑暗里;然后是他的手,那双方才还按在云涧眉心的、冰凉如玉石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地淡去,像是浸入水中的墨迹。
“师父!!!”云涧嘶吼着扑上前去,双手猛地抓向封宸的肩膀。
他抓住了——衣料的触感还在,但那底下已经空无一物,他的手穿透了那件玄色道袍,道袍在他掌心碎成千万片细碎的光点,像是被惊起的萤火虫,纷纷扬扬地向四面八方散去。
“师父!!您去哪里?!”
他的声音完全劈了,像是生锈的铁片被强行撕开,嘶哑、粗糙、带着血沫。
他发了疯一样地向那些光点扑去,手掌在黑暗中胡乱地抓、捞、捧,企图将那些正在消散的东西拢回掌心,但每一片光点触碰到他的皮肤就无声地碎成更细的光芒,然后彻底湮灭在黑暗里。
“封宸!!!”他喊出了那个名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带在喉管里摩擦出痛楚的灼烧感,
“封宸你去哪里!!封宸!!!!”
那些光点终于聚拢在一起,在黑暗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回过头来,面容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琥珀色的,温热的,带着一种云涧从未在他师父脸上见过的、柔软到近乎悲伤的笑意。
然后那双眼睛也闭上了。
光点彻底消散的那一刻,整间石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对而彻底的黑暗。
油灯灭了,法阵的银光熄了,那些密布四壁的符文也失去了光泽,只剩下云涧跪在冰冷的玉质地面上,双手撑在虚空里,指缝间残留着最后一丝温热的触感——那是封宸的指尖在他眉心上留下的、最后的温度。
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云涧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