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脚下的石板上那些灵纹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又熄灭,亮起又熄灭,像一串无声的音符。她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没有再上前。
冯夜辉从石座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有些迟钝,不像他平日里那样利落。他的右手撑了一下扶手,借了一把力,膝盖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响。他站直后,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层金边,面容却隐在了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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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的那种玩味和慵懒已经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东西,像压了很久的云层,终于到了要落雨的时候。
“你现在问我的问题,我确实答不了你。”
他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种罕见的涩意,像砂纸在木头上磨过。
“我和你一样,那片记忆像被人用刀剜去了一样,那里原来有东西,现在却只剩一个洞。我试过去填,填进去什么漏掉什么,最后连那个洞的边缘都开始模糊了,有时候,甚至,我的重火直接被连根拔起,就像个废人一般。”
他说着,抬起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但我记得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整座寒渊地穴的寒气都灌进了你的骨头里,冷到你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然后,又有什么东西——极热极热的东西,从里向外烧——”
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手指僵在太阳穴旁边,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像一个正在说故事的人忽然忘了下一句。他的目光失焦了一瞬,然后重新聚拢,落在沐兮脸上。
“你在寒渊地穴修炼时,有没有过——那种感觉?”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极轻,轻到像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他的眼睛里那两簇金色火光剧烈地跳了跳,随即黯淡下去,暗成两粒将熄的炭。
沐兮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他眉心的汗、他僵在半空的手指、他微微前倾的姿态。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地移下来,移到他搭在扶手边的手——那只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细密的、几乎不可见的颤,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震。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重重地跳了一下,像一扇很久没开的门被风撞开。她的眼眶又热了,这一次她没有眨眼去逼退它,而是任凭那层水光漫上来,模糊了眼前他的轮廓。
“我……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只知道,每次我试着去想那段空白的时候,心里就会很冷很冷,冷到我在寒渊地穴里都待不下去,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然后——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她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砸在脚下那块黑玉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像一粒露珠从叶尖坠落。那滴泪落在石板上,那里的灵纹亮了一下,又灭了,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冯夜辉看着她落下的那滴泪,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小小的、湿润的圆点上。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次,这一次更明显,更艰难。他的右手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她头顶上方几寸的位置,停在那里,悬了良久。
最终,他没有落下去。
他的手收回来,负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
他转过身,面朝那面绘着星垂之图的巨壁,背对着她。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峭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回去吧,这些,是天命,是神言。”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平稳。
“你现在寒渊地穴的修炼暂时停下。我还有些东西需要确认。”
他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