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腑,带着凉意和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再睁眼时,视野尽头那道山脊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颗星。很亮,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像是谁在暮色深处点了一盏长明的灯。
月言对着那颗星,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很淡的弧度,淡到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丝带在风里又扬了一下,拂过她手背那道旧疤,痒痒的,像谁的指尖一触即离。
她终于转过身来。
步伐很轻,白裙的下摆扫过汉白玉地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乌发间那根浅蓝丝带随着她的动作在腰间晃了晃,摇步的幅度很小,每一步都稳稳的,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近乎本能的从容。她走过盘龙柱时顿了顿,伸手碰了一下柱身上某处——那里的龙鳞纹路比别处光滑一些,被人反复摩挲过。
然后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走进天枢宫深处的灯火里。
身后那颗星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栏杆,照着风里翻飞的桂花叶子,照着汉白玉上那道小小的、早就被磨圆了的缺口。
夜还很长。
三人背影渐渐消失后。
远处的天光沉在一片将明未明的灰蓝里,山风穿过枯树林,抖落几粒残存的雪屑,落在地上便化了。
他就站在那道被青苔侵蚀了大半的石阶尽头,白衣被风掀动,袖口的银线暗纹在暮色里一闪,随即又隐没。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缺了一角的玉佩,玉质温润,却凉得像一块经年的冰。
他孤身一人。至少,在这片重塑过的天地里,他此时没有名字。更早以前叫什么,他不太愿意去想,因为一想,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就会像涨潮时的浪一样扑上来,带着咸腥的、潮湿的痛意。
目光落在前方那片空蒙的雾气里,月言离开的方向。她走得不快,步态从容,裙摆擦过枯草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蚕在啃食桑叶。
可他知道,她已经走远了,远到即使他现在拔足去追,也追不上那些被刻意抹去的时光。她回头看过吗?有过一瞬的迟疑吗?他立在风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的石像,只有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泄露了内心深处的波澜。
“怎么,你是不相信,她,会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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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带着一丝被山风拉长了的尾音。
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微微偏过头,下颌的线条在昏暗中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来人是苏念,一身白色素衣,衣料是极轻的雪纱,走动时几乎不发出声响,像是从雾气里直接凝结出来的人形。她在他三步之外站定,手里捏着一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枯梅,枝上还挂着两朵半开的、被冻得透明的花苞。
男子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墨色,此刻映着天边最后一点灰光,却亮得有些过分,像是里面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惯常的、云淡风轻的笑,但终究没有成功,那弧度停在半途,变成了一种近乎苦涩的抿紧。
“你不懂。”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沙哑的磁性,像是很久没有与人交谈过,
“雪凌溪会把一切都重塑了,可她忘掉的,是最为特殊的那一部分。她走得那么干脆,连衣角都没皱一下。”
女子轻轻笑了笑,笑声很浅,像露珠从叶尖滚落,噗地碎在泥土里。
她用那枝枯梅点了点他的肩膀,动作里带着几分旧日才有的亲昵与打趣:
“咳咳,他们又不是我们。那些重塑的记忆若是真能记起来,只能说明,雪凌溪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了。她现在也不需要你,将来也不会需要。你在这里站着,把风都站老了,又有什么意思?”
他没有接话。
风忽然大了一些,将他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吹起来,露出眉心一道极淡的疤痕,细如发丝,若不是此刻光影恰好斜着打过来,几乎看不出来。
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在某个他如今已记不清细节的夜晚,有人用指腹替他抚平过那道伤口,温热的、带着兰草气息的指尖。可现在,那双指尖的主人正头也不回地走向远方,走向一个没有他的、被重新编排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