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斗嘴

雪凌溪 知骨 2287 字 15天前

她的右手从左手背上移开,指尖沿着栏杆的弧度缓缓滑动,汉白玉的表面被月光浸得微凉,触感细腻如凝脂。滑到栏杆尽头处有一个小小的缺口——那是很多年前被什么东西磕掉的,边缘早已被风磨得圆润。她的食指停在那个缺口里,刚好卡进去,像是找到了一个妥帖的位置。

身后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姚千儿在拽文将离的衣袖,布料摩擦的声音里混着她压得极低的耳语:

“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然后是文将离更低的回应:“我嘴瓢了……我错了……”尾音拖得老长,带着撒娇般的委屈。

月言想笑,但嘴角只是轻轻牵动了一下就恢复了平直的线条。

她看着远的方向,那里最后一点灯火也熄灭了,山脊完全融进夜色里,只剩下更远处天幕与大地交接处一条极细的、比墨色稍浅的界线。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夜露的潮湿气息,灌进她的袖口,沿着手臂的曲线一路向上,凉意渗透薄薄的衣料。

她突然觉得有些倦了。

身后那两个人的争执还在继续,只不过音量已经降了许多,变成含笑的斗嘴——姚千儿在数落文将离第一百零三次把她的玉簪随手乱放,文将离嘟囔着说“不就一根簪子吗我赔你十根”,姚千儿便又拍了他一下,这次轻得多,掌心落在肩头发出闷闷的声响,然后是两个人憋不住的笑声,很低很低,像夜间水流过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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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言的左手从栏杆上收回来,那枚旧疤在袖口的阴影里隐去。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丝带的末端,浅蓝的绸缎在指腹间滑过,带着凉丝丝的触感。这个动作她做过太多遍了,多到丝带的那一角已经起了细微的毛边,触手不再光滑,而是有层茸茸的涩意。

姚千儿和文将离终于不吵了。

月言从栏杆的倒影里看见文将离伸手把姚千儿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拇指的指腹擦过姚千儿耳廓时停顿了一下。

姚千儿偏着头,脸颊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色,她抬眼看了文将离一眼——那种眼神月言在无数个黄昏都见过,是两个人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是共享过太多日夜之后沉淀下来的安稳。

月言移开了视线。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远山,可这一次眼里什么也没映进去。视野里只有茫茫的、化不开的暗,像一方被反复晕染的墨。

这里的风又大了一些,把她腰间的丝带吹得猎猎作响,浅蓝色的绸缎在夜色中几乎成了白色,上下翻飞如一只迷途的蝶。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那时天枢宫的桂花还没这么高,栏杆还没有这道缺口——有人站在她现在站着的位置,侧过脸来对她笑。那人眉目已经模糊了,只记得笑起来时眼尾有三道极细的纹路,还有声音,温温润润的,像春天化冻的溪水。

“月言,”他说,“你看那边,那空间之门后面有什么?”

她那时候怎么答的?好像是摇摇头,说不知道。那人便又笑了,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丝带理了理,指尖擦过她腰侧时带着暖意。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他说。

后来他就去了那边。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丝带从月言指间滑落,重新垂回腰间,在风里荡了荡,慢慢静止。

她的睫毛上凝了夜露,微微濡湿,眨动时带着一点涩。身后的脚步声又开始移动——是姚千儿和文将离准备离开了,两个人的步子一轻一重,交叠着往宫门方向去。

“月言姐姐,”姚千儿在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声音很柔,

“你在这里待了很久了,夜深了,回去吧。”

月言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下颌。姚千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文将离拽了拽她的袖子,她便咽了回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衣料摩擦声、靴底踏过石板的声响、还有文将离压低声音说的那句“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吧”,都一层一层淡下去,最后被夜风彻底卷走。

天枢宫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月光淌过琉璃瓦的声音——沙沙的,像极细的砂流过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