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年四月十八,谷雨。
雁门关外的草原刚落过一场透雨,枯黄了一冬的草甸子冒出星星点点的新绿,嫩得能掐出水。秦峰披着蓑衣立在城楼箭垛旁,雨水顺着铁甲缝隙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汪浑浊的水洼。
他在等一支队伍。
三天前斥候来报:黑石部最后一股残兵藏在三百里外的狼头谷,约三百人,由巴图的亲弟巴特尔带队。这群人狡猾得像草原鬣狗,从不正面接战,专挑商队、牧民下手,抢了就跑,打不死赶不走,实在恶心。
秦峰决定亲自去剿。带了两百精骑,在草原上追了三天三夜,终于在天亮前把巴特尔堵在了狼头谷的死角。
那一仗打得惨烈。黑石部残兵困兽犹斗,临死反扑,秦峰这边折了三十七个兄弟,他自己左肩中了一刀,深可见骨。但终究是赢了——巴特尔被生擒,三百残兵全歼,缴获的马匹、兵器堆成了小山。
现在,凯旋的队伍应该快到了。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副将递过来一壶烧酒,秦峰接过灌了一口,烈酒烧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
“将军,”副将试探着问,“擒了巴特尔,北境就算彻底太平了。朝廷那边……会不会把咱们调回去?”
秦峰没说话,只是看着雨幕深处。
副将说得对,仗打完了,军队就该回防。可北境军这十年来一直驻守边关,很多将士的家就在这里,娶了本地女子,生了孩子,开了荒地。真要调回内地,他们舍得吗?朝廷又打算怎么安置这些人?
马蹄声由远及近。
雨幕里渐渐浮现出一支队伍——马匹踏着泥水溅起水花,车轮碾过草甸留下深辙,旌旗被雨打湿却依旧挺得笔直。队伍最前头,墨影披着玄色斗篷骑马开路,雨水从兜帽边缘滑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划出几道水痕,却挡不住她眼底的冷光。
她身后是一辆囚车,木笼子里关着巴特尔——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王子,此刻蜷缩在角落,手脚戴着铁镣,头发黏在脸上,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队伍在城楼下停住。
墨影抬头,看见城楼上的秦峰。隔着雨幕,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很短暂,墨影就移开了视线,翻身下马,指挥影卫卸货、安置俘虏、清点战利品。
一切井然有序,像演练过千百遍。
秦峰走下城楼,铁靴踩在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他走到囚车前,看着笼子里的巴特尔。草原汉子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还带着草原狼的凶性。
“秦峰——”巴特尔咧嘴笑,露出沾着血的黄牙,“你赢了这一仗,可草原不会永远低头!十年,二十年,总会有新的狼王从狼头谷里站起来——”
秦峰没让他说完,铁拳带着风砸在木笼上——“咔嚓”一声,木屑飞溅,巴特尔被震得狠狠撞在笼壁,喉间挤出一声闷哼。
“新的狼王?”秦峰的声音比冰雨还刺骨,“来一个,我斩一个;来一群,我灭一群。草原再大,也大不过大靖的刀!”
他转身要走,墨影叫住了他。
“秦将军,”她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战报,需要您签字确认。”
秦峰接过,展开。文书是影卫专用的青皮卷,字迹工整,详细记录了这次剿匪的经过、伤亡、缴获,末尾留空给主将签字。他扫了一眼,拿起副将递来的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墨影收回文书,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还有这个,是给朝廷的请功奏折。侯爷让您过目,若无疑义,就和战报一起发往京城。”
秦峰打开奏折。内容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为北境军请功,为阵亡将士请抚恤,为伤残兵卒请安置……但最后一段,让他愣住了。
“臣秦峰、墨影联名启奏:北境平定,黑石部残寇尽灭,边关可安十年。然将士戍边日久,多已娶妻生子、垦荒置业,渐成北境新民。若骤然调防,恐伤军心,亦损民生。臣等恳请陛下,准北境军就地驻防,军户转民户,战时为兵,闲时为民,屯田戍边,永固北疆……”
他抬起头,看着墨影:“这是你的主意?”
“是侯爷的主意。”墨影纠正,“但侯爷说,要你同意才行。”
秦峰攥紧了奏折。纸页在雨中迅速洇湿,墨迹晕开,但那些字句已经刻进他心里。
屯田戍边,军转民,永固北疆——这八个字,意味着北境军从此不再是单纯的军队,而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意味着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终于可以在这里扎根,可以不用担心哪天被调走,可以和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也意味着,他秦峰这辈子,都要钉死在这座关城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