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周廷弼下了诏狱,他自己也被一道令拴去京师。去,是羊入虎口;不去,是死罪。他的手指在袖里攥了攥那两半玉璜,玉硌着掌心。他想起七岁那年,老管家塞给他玉时说的拿着别让人瞧见。十六年,他没让人瞧见过。今夜两半对上了,他却要带着这两半玉往京师去。去了,或许能弄明白这玉的来历;不去,就是通敌的死罪。
校尉。褚英的声音轻得像雪片,您要是寻思绕道,末将只能按令办。
朱晦抬眼。褚英的笑冻在脸上,手按绣春刀柄,没抽。
他伸手接过令。油布冰得掌心发麻。我跟你去。
褚英点点头,转身前又瞥了眼地上那具甲胄鲜亮的首级,没多问。
回堡路上,朱晦一直摸着怀里那两半玉璜。老管家那句别让人瞧见,他听了十六年,从没问过为什么。今夜两半对上了,他却更糊涂——对上之后呢?老管家没说,靖江王府没说,这雪里的死人,更不会说。
马踏碎雪,宣府城的灯影——那是宣大总督驻节的地方——在风雪里浮浮沉沉。
城门口,马三牵着马等他,铜烟锅别在腰间,没点。小六缩在墙角,把怀里的家书又按了按。
晦哥。马三把缰绳递过来,回不来就给老子捎个话。
捎什么话。
晦哥还好马三咧了咧嘴,笑比哭难看,老子这条腿值钱,替你挡过一刀,你要死,也得死在我后头。
小六没说话,从怀里掏出半块糜饼,举着,像怕他路上饿着。朱晦看了那饼一眼——冻硬的边角还带着小六的牙印。他的喉头动了动。十六年在边军,他见惯了生死,可今夜看着小六举着半块冻硬的糜饼,他心里那点硬东西,软了一下。
他没接饼,从怀里摸出那包饴糖,隔着风雪丢过去。小六手忙脚乱接住,揣进怀里,低着头,像揣了件大事。
都回。朱晦说,看家。
他翻身上马往南去了。身后没有人喊他。
雪还在下。朱晦把领子竖起来迎着风往南边去了。
他没回头。宣大的人都知道雪地里回头会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