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鹞儿岭

马三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话听——真没有。鸟不叫,枝不折,雪像下在棉花上。

娘的。马三把铜烟锅攥紧了,不是好兆头。

等了约半柱香,风里那点蹄声近了。

不是冲锋的势,是贴地滑过来的,雪沫子先到,人影后到。五六骑从垭口涌下,弯刀在雪光里划出弧,冲着粮车来。朱晦没动。第一骑逼到三丈。他动了——从车后暴起,槊自下而上,捅进马腹。马嘶人翻,他顺势拖刀,滚热的血喷在雪上,转眼凝成暗红的一团。

剩下的敌骑没料到粮队里有这么硬的钉子。阵脚一乱,朱晦的人从雪里钻出来,短兵相接。马三的铜烟锅砸在一人膝弯上,那人跪倒,刀从下往上挑,挑开皮袄的襟;小六的刀劈偏了,砍在鞍桥上,震得虎口发麻,他咬着牙把刀拔出来再劈。没有喊杀,只有刀刃入肉的闷响和喘息。三刻钟,动静歇了。

地上横着九具尸首。乞颜人的打扮,皮袄毡靴,腰间挂着冻硬的酪块——真是饿极了才出门的兵。小六蹲在雪里,把那个递过饼的念头压了下去,低头给死者合眼。朱晦看见,没拦,也没夸。

他走到垭口暗影里,最后倒下的那个面前。这人穿戴与其余不同,狐皮领,护心铁甲,是个小头目。他蹲下解领扣,手指碰到甲内一处硬物:半块玉璜,用旧绳拴着,贴肉压在胸口。

雪光下,玉色发青,雕的是团龙,侧面鳞爪细得要用指甲去辨。朱晦认得这纹——七岁离府前,老管家塞他的那半块也是这龙。他把自己领口那半扯出来,两半拼在掌中,断口严丝合缝,团龙合拢,一眼鳞爪像是活了。

他盯着掌心里那道龙角上的断纹,半天没动。十六年,这半块玉贴着他的心口,冻了十六年,他以为那断口是天生的,天生的半块,天生的不全。今夜才知道,不是,不全是,有人把另半块戴在了一个漠北头目的胸口。他的手指在断纹上摩了摩,指腹底下是十六年磨出来的亮。他想不通,一个宫里的东西怎么会到了漠北头目的胸口,可他不急着想。边军的规矩,是先活下来,再想别的。

风把雪沫子扑到脸上,他才发觉牙关咬得酸。这头目的甲,不是乞颜人的制式,是京里武库的东西。一个漠北头目,穿着京库的甲,戴着半块宫中匠作暗记的玉——朱晦想不通,也不急着想。他把玉璜塞回怀里,和自己的那半贴在一处。两块玉贴着心口,一块是他戴了十六年的,一块是刚从死人怀里摸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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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三从另一具尸首怀里,摸出一封没拆的信,火漆印不是乞颜文。朱晦接过来,没拆,拢进袖里。回去说。

林子外头一声马嘶,不是边军的马。

褚英从雪幕里走出来时,飞鱼服上落的雪比谁都厚。锦衣卫千户,半月前朱晦在总督衙门远远见过一面。这人脸上总像蒙着一层冻住的笑。

朱总旗。褚英把一卷油布令递来,周总督——周廷弼昨夜下狱了。

朱晦没接。什么罪。

纵敌。褚英说,鹞儿岭上月丢了两座烽燧,兵部说是他通番。他停了停,令下:宣大总旗朱晦即刻赴京勘问。三日内不到,以通敌论。

雪落在令上,墨字晕开一点。朱晦看着那二字,觉得荒唐。周廷弼是他在这世上少有的、肯叫全他名字的人。别的军官唤他那军籍的,只有周廷弼头回见他,拍他肩:朱晦好小子。就这一句,他在宣大多留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