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雪停了。馆舍的窗纸泛着青,朱晦醒着,一夜没睡沉。他侧躺,右肋压在褥上,旧伤一跳,又一跳。外头有脚步——轻,贴着墙根走,走三步顿一下。
朱……朱总旗。门缝里递进来半句话。朱晦坐起身,把玉璜掖回领口。
门推开一线,是个十五六岁的小火者,青褂子,袖口一块洗不掉的墨。他捧着食盒,眼睛先看地,再看门槛,最后才敢往屋里瞄。
奴、奴福来。公公身边的。他把食盒搁在门内三尺,退了半步,公公说,请您用了早点,随奴过去。
朱晦看了眼那食盒——漆的。福来的脖子缩了缩:这匣子——
奴不摔了。福来脱口,随即憋红了脸,奴……上回是砖缝绊的。
朱晦了一声,掀开食盒。两个馒头,一碟酱瓜,边上还有三块饴糖,油纸包着。糖不是馆舍配的东西。他捏起一块,隔空丢过去。福来手忙脚乱接住,捧在掌心,不敢吃,也不敢放。
甜的。朱晦说,语气平得像在报军情,不吃会化。
福来应得很快,声音发飘,赶紧低下头。朱晦转过身啃馒头,耳根发烫——这屋里炭盆烧得太旺了。
廊子很长。福来在前头引路,贴着墙根走,肩膀微微塌着。过一道门,再过一道门。宫墙下的雪被扫到两边堆着,堆得齐整,像有人拿尺子量过。在宣大,雪是不扫的——踩实了当路走,化了当水喝,谁也不当回事。京里的雪要扫,扫完还要堆成一样高。
朱晦数砖缝,数到第七十二道的时候,福来停了。
到了。公公在里头。奴……奴就送到这儿。他一躬到底,退着走,退出五六步才敢转身。
屋里炭盆烧得旺,却不暖。一盏灯搁在案角,灯焰压得很低。案后那把椅子空着,安敬站在灯影外头——不高,背有些驼,两只手很白,正低头捻着指甲。
朱总旗来了。
朱晦拱手:公公。
朱晦没坐。安敬笑了一下,那笑停在嘴角,没往上走:你在谢首辅那儿,也是这么站着的?
来了。朱晦没答。
昨儿内阁值房,一炷香。安敬还在捻指甲,谢首辅讲《春秋》,讲到储君。他抬眼,讲得好不好?
臣听不懂。
听不懂好。
炭盆爆了一星火。听懂的,都在诏狱里。安敬踱了两步,仍旧不进灯里,谢首辅是好人。他说,守礼,清廉,一辈子没拿过一分脏钱。他要立长,因为《春秋》上写着立长。朱晦听着。咱家不是好人。安敬的语气没变,还是那么轻,咱家管批红。内阁票拟递上来,写得再齐整,也得咱家这边落朱笔,才算话。他顿了顿,所以谢首辅拿典故跟你说,咱家拿人命跟你说。你自己掂。
宣大的雪、诏狱的墙、这屋里压得极低的灯焰——朱晦一时分不清哪一样更冷。
前日文书房,你说过一句话。周总督下狱那日,宣大城门开的是运粮的道。朱晦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这话,你在宣大跟谁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