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押名

安敬要的十九年旧档,是沈疏桐一摞一摞亲手搬进文书房的。

掌印这几日查得凶。各衙的档册,按年条翻,翻到昭宁十九年,就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某处,笔尖在纸上一顿,又翻过去。沈疏桐在旁边伺候,替他搬档、递纸、研墨。她看得清楚:旁的年条,安敬扫一眼就过;十九年的,他看得极慢。

慢得像在找一件东西。

她不问。文书房的规矩,掌印看什么,她记什么,不问。

可她会想。想是她的本钱。

研墨的时候,她数着安敬翻页的声。一页,两页,三页。翻到某处,那声音停了。她抬了一下眼——安敬的手指压着一页,指尖发白。停了三息,才翻过去。

她记下那个位置。等安敬走了,她翻到那一页,是慈庆宫的役簿,浣衣局那一栏。

她没敢多看一眼,把册子合上了。可那一眼,够她想很久了。

午后,安敬被人叫走。沈疏桐收拾案上的档册,停住——手边这摞,是慈庆宫送来的出宫册。安敬走得急,册页摊开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掀了两页。

她翻开。

昭宁十九年冬,慈庆宫奶子所,嬷嬷崔氏,出宫。

押名,画押。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沈疏桐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认得崔嬷的押。前几日翻旧档,她在奶子所的手印册里见过:旁人都按在名字底下,独崔嬷那一枚,按偏了半寸,墨也浓。她当时想着——像是手抖,又像是故意。

她还记得那枚押的形状:一个十字。粗,短,不圆。像两个指头并拢,用力戳下去的。

崔氏不识文。档案边角有人批过这四个字,笔迹淡,年头久了,快看不清。

不识文的人,按押是十字。可这册上,崔嬷的押是画押——有起笔,有收锋,一笔一画,是个字。

不会写字的嬷嬷,写出了自己的姓。

沈疏桐把册子合上,又翻开,看了三遍。她抄了七年文书,抄错一个字都要重来,押名对不对得上,她一眼能看出来。这处,不是看错——出宫册上的画押,是别人替她画的。

她想起那页旧档上的四个字:抱出,未归。

十九年前冬天,崔嬷抱着一个孩子出宫,档上写抱出,未归,押名画押。手印册上,崔嬷按的是十字。两份册子,同一件事,两个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