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押名

哪一个是真的?

她顺着出宫册的经办一栏往下看:慈庆宫典簿,姓沈,与她同姓。十九年冬之后,这位沈典簿调去了浣衣局,再之后,档上就没了他的名字——没死,没出宫,凭空没了。

沈疏桐把浣衣局三个字,过了一遍。方才安敬停住的那一页,也是浣衣局。

她去翻役簿。浣衣局那一栏,老妇役,记着一串名字。她一行一行地看,指尖顺着名字滑下去,滑到一处,停住:

某氏,无籍,昭宁十九年冬入浣衣局,役。

无籍。宫里的人,都有籍,有来历,有去处。一个无籍的老妇役,十九年冬入浣衣局——正好是崔嬷那年。

沈疏桐坐在案前,手心里全是汗。

她把两份册子并排放着,左看,右看。出宫册,画押,伪造;手印册,十字,真的;役簿,无籍老妇役,十九年冬入。

三样东西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她不敢说的字:

崔嬷没出宫。

她还在宫里。在浣衣局,做老妇役,做了十九年。

沈疏桐的指尖,在封皮上压出一道白印。十九年——一个人,在浣衣局搓了十九年衣裳,搓到指甲秃了,背驼了,没人知道她是谁。

沈疏桐把册子合上,指尖压着封皮,微微发颤。她想起那页旧档上的字:军籍孀妇,入慈庆宫乳。军籍孀妇——死了丈夫的兵家媳妇。那个媳妇入宫喂奶,喂的是谁的孩子,档上没写;后来崔嬷抱着一个孩子出宫,档上写抱出,未归。

她早先读这段,只当是旧案里的一行字。如今她品出滋味了:那个入宫乳养的女人,那个抱出宫的孩子,那个在浣衣局藏了十九年的老嬷嬷——三样东西,原本是一根线上的三个结。

朱晦问过她崔嬷是谁。她答去向没人知道。如今她知道了,崔嬷哪儿也没去,就在宫里,就在浣衣局,搓了十九年的衣裳。

她想起安敬方才压住的那一页——他也在找这个无籍的老妇役。他找得这么细,这么急,连翻页的手指都白了。

恩主也在找崔嬷。

七年前,她罪臣之女,没人敢收,是安敬把她领进文书房,说会写字的人,饿不死。他教她认宫里的规矩,教她如何在一摞一摞的纸里活下来。那些年,她把他当恩主,当靠山,当这深宫里唯一不会害她的人。

可那天在文书房,他隔着帘子问她残页的事。帘子外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她的笔却抖了。她第一次发现,恩主的目光,也像刀。

那柄刀,如今正悬在崔嬷头上。护,是刀背;灭口,是刀刃。刀背刀刃,她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