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墨茧,袖底夹袋——那页残页,还在夹袋里躺着。从她私留残页那刻起,她就退不回去了。可她没想到,会退到这一步:抢在恩主前头,找一件他也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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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她怕得手指发沉。
可她又想起那页旧档:军籍孀妇,入慈庆宫乳。十九年前,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抱着一个刚死了爹的孩子进宫喂奶。孩子没活下来,档上写着未晬而殇。崔嬷抱着一个孩子出宫,档上写抱出,未归。
真东西不该被烧没。这句话,她说了七年。如今她要做的,是把这句说给自己听的话,递到一个人手里。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
写什么?写崔嬷没出宫?五个字,她写了两遍,又揉掉。字落到纸上,就是证据。落在谁手里,谁就是下一个被找的人。
她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一张短笺,只一句话:
十字与画押,对不上。人还在。
写罢,她把短笺折成一个小方胜,压在袖底的夹袋里。明日晒墨,纸会晒到朱晦手边。他见过手印册,他知道是谁的押,知道人还在是什么意思。
那个边镇来的总旗,话少,字硬,站在院子里像根冻住的枪杆。她把崔嬷两个字递给他,他接住了,没多问一句。他好像天生知道,有些话,不能多问。
她信他接得住这一句。
她吹了灯,坐在黑暗里,没有走。
窗纸泛着青。雪又下起来,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她听着那声音,想起一句话——她说过,宫里的日子是一场长雪。这雪里,她走七年了。头一回,她觉得自己不是走雪的人,是被雪埋着的人。她递出去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把铲子。铲得深了,就能看见雪底下的东西。
可雪底下的东西,未必是她想看的。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烛台在案上,还剩最后一截蜡,她没吹,也没添——添了,明日就有人知道她夜里动过笔。
她走出文书房,门在身后合拢。雪落在她肩头,凉,她缩了缩肩,步子却没慢。
袖底的夹袋里,那枚小方胜,贴着皮肉,像一块小小的炭——烧着,又不敢掏出来。她把它按了按,按得紧些。炭也好,刀也好,递出去,她就只剩自己了。可那页残页在夹袋里躺了七年,她一次也没后悔过私留它。
今夜这一枚,她也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