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愣了一下:画了。问完话,文书让画押,俺就画了——俺画的是自己的名字。
纸上写了什么?
马三挠了挠头:俺没细看。俺不识字。文书念了一遍,说——证人供称,鹞儿岭之战,确于初八日遇伏,缴获密信一封,交宣大总旗朱晦收存。
朱晦的脚,钉在了雪里。供称,缴获密信一封,交宣大总旗朱晦收存。
卢崇文没有逼马三认赃——他要的,是这份供词。白纸黑字:信,在朱晦手里。他知道信被调包了,他知道信还朱晦手里。他让马三画了押,就有了官面上的凭据——凭这份供词,他随时可以告朱晦私藏军报;凭这份供词,他逼得出那封信。
好一手。朱晦站在雪里,雪落在肩上,他像没知觉。卢崇文没动刀,没动刑,只动了一张纸——可这张纸,比刀还快。
朱晦站在雪里,很久,没说话。马三看着他,有些慌了:晦哥?俺……俺是不是,画错了?
没有。朱晦说,画得对。他扶着马三,继续走,马三,明儿一早,你出城。
马三一愣:出城?俺才来——
回宣大。朱晦说,赵将军那儿,比京里安稳。信的事,我自有法子。
马三张了张嘴,又闭上,闷了半晌,才低声道:……晦哥,俺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朱晦没有答。两人走回福来客栈。朱晦推开门,把马三扶进屋,让他躺下,又蹲下去,往炭盆里添了块炭。
晦哥。马三躺在那儿,看着屋顶,俺的手指头,明儿还能提刀不?
朱晦说,养几天就好。
那就行。马三咧嘴,晦哥,你别老绷着脸。俺这命,硬着呢——
闭嘴。朱晦说,
马三嘿嘿笑着,闭上了眼。
朱晦没有走。他坐在床边,看着马三肿胀的手指,看着那道结了冰碴的血口子,看了很久。他伸手,替马三掖了掖被角。他想起,马三说他还会疼人了。他别开眼,盯着炭盆,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客栈对面,茶棚的檐下,蹲着个人影,背对着这边,像是在打盹。朱晦看了一会儿,把窗合上。他回过头,看着熟睡的马三,又看了看那盆炭火,低声道:明儿一早,走。
他没有睡。他坐在窗边,听着雪声,听着马三的鼾声,等着天亮。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对面茶棚里,那人影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来换了岗。朱晦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
他想起那盏灯——刑部偏院里,卢崇文那盏,一夜没熄的灯。那盏灯底下,还有一份画了押的供词,正等着他朱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