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晦把马三送到城门口。
腊月二十四的晨,马三换了身贩货的短打,铜烟锅别在腰后,压着一顶旧毡帽,像个赶早市的老货郎。他回头,看着朱晦,张了张嘴:
晦哥……
出城往南,走官道,过了涿州再上大路。朱晦说,赵将军那边,我托人递了话,你到宣府城,直接去找他。
马三点头,又开口道:晦哥,俺那供词——画了押的——会不会害了你?
不会。朱晦说,你画的是实话。实话,害不了人。
马三看着他,把腰后那杆铜烟锅抽出来,塞进他手里:给你。夜里冷,点个火,暖暖手。俺回了宣大,再打一杆。
朱晦捏着那杆烟锅,没有推。
马三咧嘴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跟着出城的人流,走了。他瘸着腿,走得一步三回头,末了,消失在城门口的人堆里。
朱晦站在城墙根下,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他走到馆舍门口,脚步,顿住了——门口,停着一顶青布小轿。吴管事站在轿边,见他回来,笑着迎上来:
总旗,回来了?王爷听闻总旗受审事毕,特遣小的来请——府里已备下席面,请总旗回去住着,也免得外头风言风语。
朱晦站住:回去住着?
吴管事笑道,总旗到底是王府的人,住在客栈里,寒碜了。王爷说了,请总旗回宅邸,一应照旧。
朱晦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回宅邸。他刚把信交出去,刚让马三出了城,宅邸就来请人了。请回去,是看住他,还是看他手里还有什么?
吴管事。朱晦说,周案未了,我候审的人,住进王府宅邸,怕惹闲话。替我回王爷——心意领了,改日,我亲自登门谢。
吴管事脸上的笑,没有变:总旗多虑了。王爷是长辈,看顾晚辈,天经地义——
改日。朱晦说,我亲自登门。
吴管事看着他,半晌,笑道:那……小的回话去了。总旗留步。
轿子走了。朱晦站在门口,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雪里。
回宅邸,是请;不回,是敬酒不吃。可他不能回去。宅邸里那双眼睛——账房先生的、卢崇文的、吴管事的——他摸过一回,不想再被看一回。
他转身,往城南走。
恒记当铺,白日里,门板半掩着。朱晦蹲在对面的茶棚里,看了半个时辰。
伙计在往外搬东西。账本,当票,铜盆,一摞一摞,装上驴车。掌柜的站在门口,袖着手,看着伙计搬,像是送别。
朱晦的指尖,在桌面上顿了一下。茶碗里的粗茶,凉了,他没喝。
恒记,在收尾。线要断了。
他等到入夜。驴车走了两趟,铺里的灯,熄了。朱晦绕到后巷,翻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