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晦看着他:你知道靖江王?
账房先生摇头:小的……没见过王爷。小的只听卢大人提过——。卢大人说,小的就知道,是王爷那边。
朱晦没有再问。
他知道,问到底,账房先生也只能说到这里了。账房先生的线,到卢崇文为止——卢崇文背后的靖江王,是账房先生的,不是他的。这一环,卢崇文自己没让任何人经手。
可这一环,朱晦已经猜到了。
他想起方提举——盐运司的方大人,两淮来的,上任头一件事,就是封存昭宁八到十一年的旧档。
他查那七笔无引盐时,翻过那堆封档,账末一个字,被人刮掉了。
如今账房先生说,银子每月从盐运司后衙出来——封档的方提举,送银的账房先生,写账的挂角张,一张网,撒在盐运司这潭水里。
网里的鱼,是铁器三百,是边外的马队,是那封火漆信。
你想怎么买命?朱晦问。
小的把知道的,都说了。账房先生说,总旗保小的一条命——送小的出京,像老郑那样。
朱晦看着他,片刻,道:城南骡马市后头,有间堆货的屋,你今夜去那儿等着。明晚,我送你出城。
账房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总旗信得过小的?
信不过。朱晦说,可你的命,现在是实证。实证,得活着。
账房先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拱了拱手,缩回阴影里,走了。
朱晦站在后巷,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他想起老郑。想起马三。想起这京里,一个个被他们的人。
他明白了,这条线,他摸到边了——恒记收尾,账房投诚,卢崇文的令,盐运司的银,靖江王府的靠山。一环,扣着一环。可扣到最后那一环——靖江王——链子断了。账房先生够不着,他朱晦,也还差一步。
他回到馆舍,推开门,门槛下,压着一张纸。
他捡起来,就着灯看——是沈疏桐的字。墨迹干透,是傍晚塞的。
纸上,只有三个字:
盐运司,动。
朱晦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沈疏桐说,盐运司,动了。恒记烧账,账房投诚,方提举——动了。
线一断,尾巴上的人,就会慌。慌了,就会动。动了,就有破绽。
他吹了灯,坐在黑暗里,把那角烧剩的纸,和那张字条,并排放在桌上。
雪,在窗外,落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