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晨。城南骡马市后头,那间堆货屋的门,虚掩着。朱晦推开门,屋里,空着。
他昨夜安顿账房先生的地方,草铺上,人没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不像逃的,倒像被人叫走的。他蹲下去,看地上的灰。灰上,有两道拖痕,直通巷口。朱晦的指尖,在膝上攥紧了。
拖痕。
不是走的,是拖的。账房先生,被拖走了。
他蹲在门口,看了那道拖痕,很久。雪落在拖痕上,薄薄一层,盖不住底下的凌乱——那人挣扎过,踢过,可还是被拖走了。昨夜还在擦镜片说的人,今晨,连眼镜都没来得及拿。昨夜他走时,账房先生还坐在草铺上,摘了那副旧铜边眼镜,擦着镜片,说了句:总旗,多谢。如今,人没了,眼镜还搁在枕边——人连眼镜都没来得及拿,就被拖走了。
朱晦捡起那副眼镜,攥在手里。他想起账房先生说的那句话:银子,从盐运司后衙来;令,从卢大人那儿来。这话,他还没捂暖,人证,就没了。
他站起来,顺着拖痕,走到巷口。雪地上,痕迹断在街口——上了车。
他站在雪里,看着那两道辙印,很久,没有动。昨夜他刚把账房先生藏好,今晨,人就没了。谁动的手?宅邸?卢崇文?还是——安敬。
他回到馆舍,还没进门,褚英站在门廊下,等着他。
总旗。褚英拱手,三法司传话——周案限期再查,伪证来源,谢首辅已着都察院、大理寺会查。今早,刑部郎中卢崇文,被请到大理寺,问话了。
朱晦的脚步,缓了一下:问话?
问那封通敌信,是从何处来的。褚英说,卢郎中答,系锦衣卫呈堂。锦衣卫答,系刑部转呈。两下里,对不上账。
朱晦垂下眼。
谢衡动手了。他把信收下,转身,就烧向了卢崇文——伪证来源,查到卢崇文头上,卢崇文答不出信从哪来,就是自己递了刀。
千户。朱晦问,掌印,知道这事么?
知道。褚英说,掌印说,让总旗午后,去司礼监一趟。
朱晦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廊下,雪光映着半张脸,明暗不定。
午后,司礼监。安敬坐在暖阁里,手边,一盏茶,冒着白气。他见朱晦进来,没有起身,只抬了抬眼:
朱晦坐下。
听说,安敬慢声道,今早,骡马市那边,少了个人。
朱晦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安敬。安敬的眼里,笑意不达底:你别这么看咱家。咱家不管盐运司的事,也不管宅邸的账——账房先生是死是活,跟咱家,不相干。
掌印怎么知道,账房先生的事?朱晦问。
安敬端起茶,抿了一口:咱家知道的事,多了。你昨夜把人藏在骡马市,咱家知道;今早人没了,咱家也知道。
朱晦看着他,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