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王是腊月二十六夜奉密诏入京的,昨夜的事。
腊月二十七的辰时,孙昭前日替他递话时,人还在路上;如今,人已经进了京师,藏得严实——宅邸的门,自他入京起,闭得紧紧的。
青布小轿,停在馆舍门外。
孙昭掀帘,笑着拱手:总旗,王爷命小的来接您。
朱晦站在门口,看了那顶轿子,片刻,道:长史稍候,容末将换件衣裳。
他转身回屋,掩上门。
他换衣裳,不是为了体面。他撩起衣襟,把怀里那页烧剩的账,重新掖了掖,又摸了摸领口——玉璜,还贴着胸口,沉的。
他想了想,把玉璜,从领口里,摘了下来。
玉,沉在掌心。七岁那年,老管家塞给他的,半块,带着沉沉的旧意。
他看了那玉,片刻,又把它,重新塞回领口,贴着心口。
他推开门,走出去:长史,请。
轿子走得稳。
朱晦坐在轿里,闭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过了几条街,拐了几个弯,轿子在一扇门前,停住了。
孙昭掀帘:总旗,到了。
朱晦下轿,抬头。
靖江王府在京宅邸,门楣不高,青砖灰瓦,看着,不像藩王府邸,倒像哪家老臣的宅院。可门前的石狮子,是旧物,蹲得稳稳的——这宅子,有些年头了。
吴管事迎出来,笑得滴水不漏:总旗,王爷在正厅,等您。
朱晦跟着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正厅。
正厅里,炭火烧得暖。
厅上首,坐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上下的年纪,穿着玄色团花直裰,手里,转着一枚扳指。他身边,蹲着一只狸花猫,睡得沉,尾巴,搭在他膝上。
他抬起头,看见朱晦,笑了:
伯明,来了。
朱晦站住,拱手:王爷。
靖江王,朱承棣。
他朱晦的族叔。朱晦只在很小的时候,远远地,见过他一面——那时候,他还没被送进军籍,还姓着朱家这个姓。七岁那年,就是这位王爷府上的老管家,把半块玉璜,塞进他手里的。
靖江王抬了抬手,笑道,不必拘礼。你如今,是朝廷的总旗,本王,是守土的藩王——论起来,本王还该给你让座。
朱晦没有接话。他在下首坐下,腰背挺直。
吴管事端上茶来。靖江王端起茶,慢声道:
伯明,你爹当年的事,本王,一直觉得,亏欠你。
朱晦的指尖,在膝上顿住了。
你爹,是圣上定的罪。靖江王说,宗谱上那一笔,除名,没籍——本王当年,也求过情。可圣意难违。伯明,谱上的字,翻过去,就完了。
朱晦端起茶,没有喝:王爷说的是。谱上的字,侄儿认。
靖江王点点头,放下茶,看着他,你七岁那年,府上老管家,给了你一块玉。还在么?
朱晦的手,在茶盏上,顿了一下。
玉。
他方才,把玉璜从领口摘下来,又塞了回去——最终,还是带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