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墙里,才又传来声音——这次,却换了一种调子,疯疯的,飘忽忽的:
娃娃,回漠北去。别学我数窗棂。数多了,就把自己数进去了。
其其格怔住。
娘娘,你认得我娘,是不是?她问,我娘,是谁?
墙里,再不答了。
只余下一阵低低的哼唱,从墙缝里,渗出来——
娃娃过了宫墙去,娘娘夜夜数窗棂……
其其格蹲在墙根,听着那支歌,一遍,一遍,直到声音,低下去,听不见了。
你娘是——
那半句话,卡在她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你娘是——汉人?你娘是——谁?
她想起淑妃说这话时,那断掉的调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不敢说下去。
淑妃认得阿娘。淑妃知道阿娘是谁。
可淑妃,不说了。
雪,落了她一身。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
她往四夷馆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墙。
墙里,灯,还亮着。
那道墙,从来没有这么高过。
回屋,她没有点灯。
她坐在窗边,摸着怀里那块漠北花布——布角那朵沙奶奶花,在黑暗里,微微地,发着亮。
崔嬷说,这布,是娘娘绣的。
兄长说,沙奶奶,是阿娘叫的花名。
两个娘娘。一块布。
阿娘绣的,还是冷宫那位绣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想起朱晦。
那个宣大的总旗,那日,在宫道尽头,对她说过——她替他查的,他都记着;她问的那支歌,他也在查。
他说,他在查那支歌。
她手里的信,他应该看看。
兄长说别靠宫墙,淑妃说回漠北去——可她已经进了宫,已经靠了墙,已经听了那支歌。
她回不去了。
她仰起头,数窗棂——一根,两根,三根……数到十二,停住。
她想起淑妃的话:数多了,就把自己数进去了。
她垂下手,把那块布,重新,贴进怀里。
雪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那块布上,那朵沙奶奶花,像是,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