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那行脚印走到墙角停在书架边上。书架最底层的隔板被人撬开过——撬痕是新的木茬还白着。取走账册的人把书架底板的夹层也翻过了。
朱晦蹲在书架前手在夹层里摸了一遍。空的。他又摸了摸隔板的背面。指尖碰到一样东西——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卡在隔板背面的榫缝里。
他停住。指尖在隔板背面僵住了。取账册的人翻遍了书架撬开了底板翻了夹层——可他们没有拆开隔板没有摸到背面。
这张纸是漏网的。
风从破窗里灌进来他没动。他小心地把那纸抽出来。是一张黄麻纸折成四折边角磨得起了毛——是被人贴身带过很久又藏起来的纸。
他展开。纸上是几行字写着:渡口鹞儿岭北三十里。冰河正月封冻二月开。盐走爬犁夜行。铁裹盐包昼行。验货以木牌为凭。木牌半片埋渡口老柳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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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工整秀气是读书人的字。底下落着一个记号——圆圈里一道杠。朱晦捏着那张纸指尖沉了一瞬。这个记号他在京里见过——恒记的赎当簿上盐运司后衙锁匣的锁扣上。昨夜渡口那只乌漆匣子的锁扣上也是它。
南边的账北边的账写在一张纸上。他攥着那张纸站起来。风从破了的窗纸里灌进来。空屋里的灰打着旋。他站在空屋里捏着那张黄麻纸很久没有动。
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照在纸上。那几行字的收笔往右上方挑着一个钩。和废档库里那本十二年前的粮道奏销一个钩。
和会审誊本上被涂掉的那个字一个钩。同一支笔。同一只手。他折好那张纸收进怀里,退出屋,翻过院墙,落在巷子里。
巷子里风呜呜地响。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城根底下往北望。北边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风从北边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焦味。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黄麻纸。纸上写着:木牌半片埋渡口老柳树下。渡口的老柳树——他探营盘那一夜,在河湾里见过一棵歪脖子老柳树。
树底下埋着什么。他站在风里望着北边。周叔的粮道,宋知节的笔,渡口的木牌,北边的匣子——线头一根一根都在他手里。
他觉得自己的手有点沉。不是风吹的。是那张纸上的字一笔一笔都像写在冰上。南边的账他查了。北边的账刚露了个头。
而写下这些字的那支笔还握在宋知节手里——握在渡口握在漠北的风里。他攥紧怀里那张纸纸角硌着胸口。明天该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