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看坟人的屋,屋小。土墙,一扇窗,窗纸破了,风灌进来,土腥气很重。老管家坐在炕上靠着墙。到了庄子上养着,养到乱葬岗边上来,等的是埋。他伸手摸了摸怀里,怀里贴肉一块青布,青布底下一枚指环还在,他放心了。
六月十四的夜,门口两个人影,一个守着门。一个在屋檐底下蹲着。他们说了几句话,他没听清,风大,纸幡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他想起出城那天的日头。车帘子撩着,他知道帘子一撩就有人看见他,看见他往西来,看见他怀里东西。他闭上眼睛,那人会来的,他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那人来认。
夜深了,看守换了岗。新来的两个进屋点了一盏灯。灯苗在风里晃。其中一个坐在炕沿上看他:老管家醒了没?他没应。那人说:上头说了,您老就在这儿养着,养好了再挪。
再挪,挪到哪儿。乱葬岗再往西是野地,野地连坟都不用挖。他摸着怀里的指环,他得把它交出去,交到该拿的人手里,交不出去就跟他一起烂在土里。
他睁开眼看着那个看守,叫了声:小哥。你们王爷什么时候来接我?
看守笑了:王爷忙。王爷说了,您老安心养着,这地方清净,没人来。
清净就是夜里纸幡响,吵得慌。
您老要是怕,把窗户堵上。
他说:不怕。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坟地不怕。
看守看他一眼没再说话。灯油尽灭了,屋里黑下来,纸幡还在响。他靠着墙闭上眼睛,他不怕坟地,他怕的是来不及,他怕的是那人赶在它前头先来了,它来就收指环,那人来才认指环,他得把指环交到那人手里。
他摸着指环,指环是冷的,冷了十九年。青玉贴肉放久了本该是温的,可它不温,它冷,像那夜的冷一直留在这一圈玉里头散不掉。他想起那夜的后门。风大。马冷。北边来的人站在门口牵着一匹马问:玉呢?他递过去,那人接过掂了掂塞进怀里,翻身上马,走了两步那人又勒住马,叫了声:老丈。他抬头,那人从手上褪下一枚指环递过来:拿着。拿这个认人,认玉不认人,认这枚指环也能认人。他没接,那人说:你认得的不是这块玉,是给你玉的那个人。说完马走了,马蹄声一路向北,他站在后门口站了很久,指环在掌心里冷下去。
他睁开眼,屋里黑。那人说认玉不认人,认这枚指环也能认人。那人是说玉会换人,指环不会。玉可以塞进孩子的胸口,指环只能由人递到人手里。那人要他认的不是玉,是那个递指环的人,是那只从手上褪下指环的手,是那只手十九年后会来认这枚指环。他攥紧指环,十九年了。那只手没来,来的是它,它也要这只指环,它要是因为它知道这只指环认得它,认得那只手,它怕,它怕才要收,它怕才把老管家送到乱葬岗边上来。他笑了,笑得很轻,你怕,你怕就对了,你怕我就更要把它交出去。
夜深了,门外纸幡不响了。风停了。他听见屋檐底下有脚步声。很轻,不像看守的,看守的脚重,这脚步声轻得像落在地上没有声。他睁开眼,门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月光从那人身后照进来。看不清脸,只看见一道白,很白,像宫里的人。那人声音不高不低:老管家。咱家来接你。
老管家看着他:你是那只手?
那人说:咱家不是。咱家收人不收线,线是它收的,人是咱家收。
老管家没动。
那人说:咱家知道你怀里有东西,也知道那东西是你等了一辈子要交给一个人的。那人今夜来不了,咱家替他先接你走。
老管家问:他也来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