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府正堂灯火通明,却压不住那股透骨的冷。
韩沥被引进去,垂着眼,只扫见主位上铁塔似的一尊身影,旁边坐着一团笑呵呵的肉山。
空气里有酒味,有兽炭烧过的气,还有更呛人的东西——权力。
引路的军士在门槛边停住,侧身让开,看他的眼神像看死人。韩重肌肉紧绷,却被两名不知何时贴过来的甲士夹在中间,气机锁住,动不得。
韩沥像没察觉,径直走到堂中,距主位案前约莫十步——不远,不失礼;不近,不逼仄。
他停下,双手拢在袖中,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个标准的揖礼,腰背却挺得笔直:
韩沥,拜见大将军。
声音平稳清朗,在空荡的堂里回响。
姬无夜没应声。他粗壮的手指正把玩着案上一只淡青色的瓷杯。
韩沥认得那釉色。他自己烧的。
可这批货,他从没给过大将军府。
姬无夜用脚尖轻轻一拨,杯子从案几边滑下,地一声,打着旋儿滚到韩沥脚前一步,稳稳停住,毫发无伤。
韩沥的目光在杯上停了一瞬。
此物,姬无夜倾身,影子像山一样压下来,巧夺天工。为何先送到韩非手上,不到本将军案前?是觉得本将军……不配?
最后三个字,音调陡然拔高。两侧甲士手按刀柄,堂里的空气凝住了。
韩沥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慌乱。他浮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与惭愧,再次躬身,这次更深:
大将军明鉴!沥绝无此意!此物实乃初成之作,心里没底,只怕粗糙拙劣,惹人笑话。九哥与沥是同辈手足,素日偶有往来,才冒昧送他品鉴一二,权当兄弟间的玩笑,绝无他念。红莲阿姊那儿,也备了一份玩意,还没送去。
他语速稍快,显着真切:至于进献长辈,沥虽愚钝,也知君臣父子,礼不可废。这等微末之物,若要呈到父王或大将军尊前,必得等工艺尽了,挑器型釉色最好的,斋戒沐浴,以最重的礼奉上,才见诚敬。岂敢拿试手的拙品,玷污尊目?
姬无夜眯起眼,脸上横肉抽了抽,忽然咧嘴一笑,白牙森森:伶牙俐齿。照你这说法,本将军和你那深宫里的父王,还得等你慢慢斋戒沐浴,挑出好的,排队等着?
大将军恕罪!韩沥立刻道,脸上现出书呆子撞上蛮横逻辑时的窘迫与固执,礼法人伦,天地纲常,沥不敢逾!若大将军不嫌此杯粗陋,此刻便是赐予天大的颜面!沥愿即刻以此杯,为大将军斟酒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