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踏出归墟镇的瞬间,背后那道无形的屏障如水波般荡漾,将镇内的喧嚣与灵气隔绝开来。
她立在镇外荒原的边界,长风扑面而来,卷起她额前几缕青丝,也吹散了连日来在镇中沾染的尘嚣。
她闭目凝神,灵海深处那片冰蓝色的灵湖泛起微澜。心神沉入其中,眼前便浮现出归墟镇中心那巍峨神秘的墟殿景象——并非肉眼所见,而是灵识感知中的画面。
那一墟殿依旧矗立在镇心,通体由一种非金非玉的黑色材质筑成,表面流转着幽暗的光泽,似能吸收一切光线。
殿高三层,飞檐斗拱的样式古朴大气,檐角悬挂的铜铃在灵识感知中静默无声,但凌雪知道,若有外敌侵入,这些看似普通的铜铃会化作索命梵音,听那老板所说,这只是归墟宗境内其中一座,归墟宗内可是上千座,要想再次找到那扇门,找到父亲,无疑是大海捞针。
她的灵识在墟殿外围逡巡,如轻风拂过水面,不敢有半分深入。
殿外那层无形的结界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似在警告外来窥探者。凌雪心中苦笑,上次能潜入殿内,纯属侥幸——那夜正值百年一遇的“墟潮”,结界波动,守殿长老又被调往他处处理急务,她才得以借着雪族秘术,化作一缕寒雾飘入侧门。
可那扇门后……
凌雪眉心微蹙,灵识中浮现出那扇门后的景象:一条幽深长廊,两侧壁上刻画着上古符文,每走三步必遇禁制,十步一机关。
她凭借雪阁所授的破禁之法,步步惊心地行至中庭,却感应到至少七道强横气息盘踞殿中各处,最弱者也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
其中一道气息尤其恐怖,如渊如狱,仅仅是无意中泄出的一缕威压,就让她险些暴露行踪。那必然是归墟宗的长老之一,修为至少已达元境中期。
凌雪缓缓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无奈。墟殿深处藏着她必须得到之物——那枚关乎北境气运的“冰魄渊茧”。可凭她现在的渡劫境初期修为,硬闯无异于送死。
“还是得另寻他法。”
她低语一声,声音散入风中。
不再犹豫,凌雪足尖轻点,身形化作一道淡蓝色流光掠向天际。归墟镇在她身后迅速缩小,最终化作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
她本以为东凌之海只是寻常地域,御剑飞行半日便可横渡。可真正置身其中,才知自己错得离谱。
茫茫海面,碧波接天。
飞行了整整两个时辰,目力所及依旧是无边无际的蔚蓝。偶尔有岛屿如翡翠点缀其间,但岛与岛之间相隔千里,更别提那些隐于云雾中的宗门了。凌雪曾在一座小岛上空停留片刻,以灵海探查,感应到岛上护山大阵的波动——那阵法强度,至少是元境以上修士所布。
“宗与宗之间,竟隔着数千里之遥。”
她立于飞剑之上,海风掀起衣袂,猎猎作响。如此广袤的海域,也难怪东凌之海能容纳万千宗门,各自为政,相安无事。
又飞行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晚。海天交界处,残阳如血,将整片海域染成金红。凌雪体内灵力已耗去七成,必须找地方调息恢复。
她降低高度,灵识如网撒开,搜寻可供歇息的岛屿。前方百里处,一座孤岛映入感知。岛不大,怪石嶙峋,中央有山隆起,山腰处隐约有洞穴入口。
凌雪御剑而下,落在洞口。洞前杂草丛生,藤蔓垂挂,显然久无人至。她并指如剑,一道冰蓝色剑气扫过,斩断藤蔓,露出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海腥与苔藓的味道。
她并未急于进入,而是屈指一弹,三朵冰焰飘入洞中,悬于半空,照亮前路。洞穴不深,约十丈左右,内里颇为宽敞,地面平整,似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洞壁湿滑,布满青苔,角落里有几处积水,倒映着冰焰幽蓝的光芒。
凌雪缓步走入,正欲寻一处干净地方打坐调息,忽然脚步一顿。
一丝极其微弱、却熟悉到骨子里的波动,如蛛丝般拂过她的感知。
凌雪全身瞬间紧绷。她停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冰蓝色的瞳孔在幽暗洞中微微收缩。那波动太过细微,若非她对雪族秘术熟悉到刻入骨髓,几乎就要忽略过去。
是“归念玦”。
雪族独有的传讯秘术,非血脉传承者不可感知,非特定印记不可触发。此术施展极为耗费心神,通常只在危急时刻,或是……
凌雪缓缓抬手,指尖亮起一点冰蓝微光。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如发丝的符文流转组合。这是雪族核心弟子才能掌握的“归念玦”感应法诀。
随着法诀运转,那丝波动逐渐清晰起来。它来自洞穴深处,东侧石壁下方,距离地面三尺处。波动很微弱,断断续续,如风中残烛,似乎随时会熄灭,但其中蕴含的印记特征,凌雪绝不会认错。
她走到石壁前,单膝跪地,伸手抚上那处岩壁。触手冰凉粗糙,与周围石壁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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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她将一丝灵力注入,岩壁表面忽然泛起淡淡白光,光芒中,一个极其隐晦的符文一闪而逝。
那符文的形态,是雪山之巅,云绕其间。
“这丝波动……云涧…是云涧……”
凌雪低喃出声,声音在空荡的洞穴中泛起回响。
她收回手,怔怔地看着那符文消失的地方。指尖残留的灵力波动,与记忆中某个人的气息缓缓重合。
万天城一别,已不知多少年有余。
那日也是这样的黄昏,万天城最高的观星台上,云涧一袭白衣,背对着漫天霞光。
云涧笑了,那是凌雪记忆中他最后一次笑。笑容很淡,如雪山上的薄雾,风一吹就散了。
连最后告别之时,也没有以面告别。
凌雪靠着石壁缓缓坐下,冰焰悬在头顶,投下幽幽蓝光。她望着那处留下归念玦印记的岩壁,仿佛能透过岩石,看到那个人曾在此驻足的身影。
“也不知道那次万天城一别后,他怎么样了。”
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这洞穴,问这岩壁,又像是在问那枚早已不在身边的玉玦。
在她心中,他总是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眉眼温和,但剑出如虹时,又凌厉得让人心悸。
洞穴外,海浪拍岸,涛声阵阵。
洞内,凌雪靠着石壁,抱着双膝,将脸埋在臂弯里。
这一刻,她不再是雪阁的阁主,不再是那个在镇西老槐树下诛杀邪修的凌雪。她只是一个在陌生海域,偶然触碰到故人痕迹的旅人。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已恢复清明。
伸手入怀,取出一物——正是当年云涧所赠的那枚玉佩。玉玦冰凉,再无波动,但在洞穴内残留印记的呼应下,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
凌雪将玉玦贴在额前,闭上眼。灵海沉入其中,如沉入一片死寂的冰湖。湖底深处,有一点微光,那是云涧当年留下的本命印记。光芒微弱,但尚未熄灭。
“你还活着,对吗?”
她对着玉玦,也对着岩壁上那道早已消散的印记,轻声问。
无人回答。只有洞穴外的海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凌雪收起玉玦,重新起身。
她走到那处岩壁前,咬破指尖,以血为媒,在岩壁上画下一个符文。那是雪族的“灵犀印”,与归念玦同源,若云涧日后重返此地,便能感知到她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