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晦的脚步,停了一下:出了。
走得干净么?
朱晦没有回头:掌印想让他走不干净,他出不了城。
安敬没有说话。
朱晦走出司礼监,站在阶下,雪,落在肩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安敬还坐在那里,像一尊影子。安敬知道马三出城了,安敬知道他藏了账房先生,安敬什么都知道——可他拦了谁?
没有。他放了马三出城,放了账房先生夜奔,放了朱晦在骡马市藏人。安敬不是不知道,安敬是——等着看。看朱晦能把线,摸到哪一步。
朱晦收回目光,往馆舍走。走到半路,一顶青布小轿,横在他前头。轿帘掀起,孙昭探出半个身子,笑着拱手:总旗,可算寻着您了。
朱晦站住:长史。
王爷奉密诏入京,明日便到,孙昭笑道,不便张扬,只咱们几个知道。王爷说了,若是得空,想请总旗过府一叙,说是有几件旧事,要与总旗当面说。
朱晦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轿前,看了孙昭半晌。
旧事。宗谱上的。玉牒上的未晬而殇。军籍册上的二十三岁。老管家给的玉璜。靖江王,要当面说旧事。
长史。朱晦问,王爷说的旧事,是哪几件?
孙昭笑道:总旗去了,自然知道。王爷还说——朱家的孩子,该回家看看了。
朱晦站在雪里,看着那顶轿子,看了很久。
朱家的孩子。他朱晦,是靖江王的族侄,是宣大的总旗,是军籍册上那个二十三岁的人——可他朱晦,到底是朱家的哪个孩子?
他想起宗谱上那个子一,殇——谱上他朱晦,是个死人。死人,怎么回家?
长史。朱晦说,劳烦回王爷——改日,末将登门。
孙昭脸上的笑,没有变:总旗留步,改日,小的来接您。
轿子走了。朱晦站在雪地里,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街角。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璜。
玉,还是沉的。他想起老管家——那个七岁那年,把半块玉璜塞进他手里的老人。想起靖江王的信——府里老人,记挂着你。旧事,老人,玉璜。靖江王要说的,是哪一件?
朱晦转过身,往馆舍走。雪,在他身后,落着。他走了几步,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轿子消失的方向——那顶青布小轿,已经没了影。可他知道,那顶轿子,还会来。
靖江王的线,收回来了。
他垂下眼,把玉璜,重新塞进领口,贴着心口,沉的。雪,落满了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