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雪印

骡马市口,朱晦蹲在雪里,看那两道辙印。

腊月二十六的晨,前夜的车辙,被两夜的风雪,掩了大半。他顺着印子,一段一段地找,找到市口,辙印拐上了官道,往南。

往南。恒记在南城,水神庙也在南城,老郑出京走的也是南门。

他直起身,看着那两道印子,看了很久。

账房先生,是被拖走的。拖痕断在巷口,上了车。车往南——是送去灭口,还是送出城?

他在市口站了一刻,转身,往南城走。

南城,恒记当铺。

铺门紧闭。门上贴了张红纸——岁末盘账,歇业。他站在对面屋檐下,看那扇门,看了半炷香的工夫。

门缝里,透出一点动静。

有人。

朱晦绕到后巷。恒记的后门,也关着。他贴着墙根,听了一会儿——院里,有扫帚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翻墙进去,落地无声。院里,一个伙计在扫雪,背对着他。伙计提着扫帚,扫得很仔细,扫到墙角,弯腰,捡起一样东西,揣进怀里,又接着扫。

朱晦没有惊动他。他等伙计扫完,抱着扫帚回屋,才从墙角的柴堆后,走出来。

他走到伙计方才弯腰的地方,蹲下,看。

雪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是个鞋印。鞋印很大,是男人的,鞋底右侧,缺了一角。

朱晦伸手,比了比那印子。比他的脚,大出两指。

他抬起头,环顾这院子。

恒记的账,烧了;当票,烧了;铁匣,空了。洗银的通道,断了。可这院子里,今早,还有人来过——一个穿旧鞋的男人,在这里,站过。

他想起账房先生那双鞋。瘦长脸,旧铜边眼镜,鞋总是半旧的,右后跟磨得秃,走路没声。

眼前这印子,右侧缺角,是跑粗活的人穿的。

不是账房先生的。

朱晦蹲在雪地里,把那印子,又看了一遍。雪光落在印子上,右侧那道缺角,清清楚楚——这不是路过的人留的,这是特意站在这儿,看了半晌的人留的。收尾的人,回来了。

账房先生是前夜被拖走的,拖到巷口,上了车。今早,恒记的院子里,却站着一个穿粗鞋的男人——收尾的人,回来看了。

看什么?看有没有留下不该留的东西。

他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有了个轮廓。

账房先生被拖走,不是灭口,就是问话。恒记已烧空,卢崇文的账,也烧了——可烧账的人,还在。这世上,知道卢崇文那本账的人,不多了。

朱晦站起身,把那半个鞋印,记在眼里。他翻出后墙,往西,走。

车辙往南,可账房先生若是被卢崇文的人接走——卢崇文的私宅,在西城。

他拐上西城的巷子。巷口,一家卖早点的摊子,支着棚子,冒着热气。他坐下来,要了碗热汤,喝着,眼睛,望着巷子深处。

卢崇文的私宅,在巷子尽头的第三进。

他等了约莫一炷香。晨光里,那扇侧门,开了。

卢崇文的车夫,从门里出来。车夫三十来岁,板正脸,穿着青布棉袄,袖口,挽得利利落落。他怀里,揣着一个布包,贴着胸口,从侧门出来,左右看了一眼,往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