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问。
他也没有说——他怀里,还揣着那页烧剩的账;他没有说——他昨夜,在骡马市,追过两道车辙;他没有说——通政司今早,收了一封匿名状。
他什么也没说。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拱了拱手:王爷厚爱,侄儿记着。周案未了,侄儿不敢久留。改日,再来请安。
靖江王没有留他。他点点头,笑道:好。你忙你的。本王,在京里,还要住些日子。
朱晦的指尖,沉了一瞬。
还要住些日子。
藩王,离了封地,在京师,住些日子。
他面上不露,只躬身道:侄儿告退。
吴管事送他出来。走到前院,朱晦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
正厅的窗纸上,映着靖江王的影子——那影子,又低下去,像是,在抚猫。
朱晦收回目光,跟着吴管事,往外走。
出了大门,孙昭正等在轿前。朱晦没有立刻上轿,他站在阶下,往宅邸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侧门,开着半扇。
一个青布棉袄的车夫,正从侧门里,出来。车夫怀里,揣着一样东西,贴胸,低着头,快步,往西城的方向,走。
朱晦认得那车夫。
灯芯接火,不点灯——卢崇文的车夫。
他站在阶下,雪,落在肩上,看着那车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灯芯接火,不点灯。腊月二十那夜,他在馆舍墙根蹲了半夜等的人,就是这个。这个人,从卢崇文的私宅来,撬过他的门闩,翻过他的信。
如今,这个人,从靖江王的宅邸出来。
卢崇文的线,不是连到吴管事,不是连到账房先生——是连到正厅里,那位抚猫的王爷。
替谁办事。
那个他查了一个月、差一环的问题——这一环,今天,他自己走进了他眼里。
朱晦收回目光,上轿。
轿子,晃悠悠地,往馆舍走。
他坐在轿里,摸着怀里的玉璜——方才靖江王说,玉是认主的。玉在,你就在。
他想起安敬那日也说:玉是认主的。
两个人,两句话,一字不差。
都盯着他这块玉。
他朱晦,一个边镇的总旗,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一个掌印太监,一个藩王,都盯着他领口这块玉?
轿子,在馆舍门前,停住。
朱晦下轿,站在雪里,看着那顶轿子,走远。
他伸手,摸了摸领口。
玉,还贴着胸口,沉的。
雪,落下来,落在他肩头。
他想——这块玉,到底认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