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他说。
老周头走了。朱晦一个人在巷子里站了很久。风从巷口灌进来掀着他那件旧棉袄的衣角。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是旧茧;指缝里是饼渣子。
他想其其格写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趴在灯下一笔一笔地写:淑妃娘娘说阿娘在漠北。这是真的么?她问他信到没到。
他答不上来。信还没出营盘。他站在巷子里风呜呜地响。他摸了摸怀里——那把开过京里锁匣的钥匙,还有那张画着锁匣的纸。
他攥紧那把钥匙指节绷得发疼。
先查账。他低声说,账查得明白信才送得出去。
入夜朱晦又去了渡口。
他伏在河岸的枯苇丛里,盯着营盘的方向,已经盯了七日。七日里宋知节隔两天出营一次。头一回他在河边递给乞颜部骑士一封信。第二回他在河边接过骑士递来的一个小布包。
这一回他没有去河边。这一回宋知节绕过了营盘后头那片空场,往河湾深处走。朱晦猫着腰沿着河岸的阴影跟了上去。
河湾尽头有一间守冰人搭的窝棚——用苇箔和土坯垒的,矮矮的一间,半截埋进雪里,看冰的人冬天才住。宋知节走到窝棚前站定四下里看了一圈。
朱晦伏在三十步外的枯苇里一动不敢动。宋知节没有看见他。他弯下腰,从窝棚墙根的雪堆底下刨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匣子。
乌漆的匣子,巴掌来宽,一尺来长,在月光下黑沉沉的一团。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朱晦没动。
朱晦的指尖在枯苇上攥紧了。那个匣子——那个大小那个漆色——和京里盐运司后衙锁着盐引的乌漆锁匣,是一样的。
宋知节把匣子抱在怀里,用衣摆擦了擦,又侧耳听了听什么。然后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把钥匙。钥匙捅进锁孔咔哒一声开了。
朱晦伏在枯苇里,看着宋知节打开匣盖,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沓纸。他看不清纸上写的什么,只看见宋知节把纸就着月光,一张一张翻过去,又数了一遍,然后重新放回匣子里。
锁上。埋回雪堆底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四下一看转身往营盘走。他的背影消失在帐与帐之间。朱晦伏在枯苇里很久没有动。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冰面上月光白晃晃的。他等了一个时辰,确认宋知节不会再回来,才从枯苇里爬出来。他走到窝棚前蹲下去,照着宋知节埋匣的位置扒开雪堆。
那个乌漆匣子静静地躺在土坑里。他伸出手摸了摸匣面——沉的漆皮上有细密的纹路。云纹。和京里那只锁匣一样的云纹。